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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做到了凭一己之力能做到的极限。

    雷霆卷上焦黑的躯壳，将他焚作青烟，露出伤痕累累的魂魄，魂魄也很快在雷霆之中化作四散的流光，飞入天地间。

    冥冥之中，天地叹息。

    四散的流光被无形的手捧起，小心地掬在一处，已被雷霆肆虐成万里焦土的地上雷霆渐弱，万里绝灵，倾盆的暴雨开始伴随雷霆。

    这里一切都不复存在，除了那把被扔出去的剑，剑贯穿了一颗曾经被装在盒子里的花种，天道注视后残余的气息围绕着这把剑，改造它的同时，也滋养那颗濒死的种子。

    剑柄上属于主人的血深深浸透到剑柄里，将雪白的剑柄染成深沉的红，剑灵也受到巨大的重创，只剩一丝残存的意识。

    春去秋来，夏过冬至，一年又一年，那颗种子依附在剑身上，在万里无灵的绝地中发了芽，又顽强地长成了一株植物，剑被包裹进了植物里，于是守护的气息减弱，焦土上游走的雷霆时不时劈它一下，将它表面劈得无比漆黑。

    太虚界九成的高端战力都折损在这片仍旧时不时游走着雷霆的焦土之中，于是这片地被列为禁地，取名[孽海]。

    孽海之中雷霆如浪，日夜不休，只有想提升战力的、不怕死的疯子才会来到外围，借雷霆之力淬炼肉身与灵识。

    那株时不时被雷劈的焦黑植物终于长大了，在某一日，这株怪异的植物消失，原地出现了一个少年，一层薄薄的莹光护住他，让他无知无觉地走出了这片焦土。

    穿过界壁的那一刻，残留的天道气息抹除了他这些年的记忆，一滴雨水落在他脸上———

    下雨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雨天。

    却好像有种深入骨髓的厌恶。

    满地积水之中，爬出一只又一只面目狰狞的水鬼，如果有百年前熟悉的人来仔细辨认，或许能在努力过后捕捉到一两丝飞快闪过的熟悉。

    作恶的魂魄被囚禁于此，成为此地小城的赠品，在每个雨天爬出来为祸世间，又被正义之士斩杀，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没有名字的少年随手斩杀了几只爬出来的水鬼，随后在雨天走入烟火红尘中，他游历了很多地方，最后停在栽种着大片牡丹的洛城。

    在高高的楼台上喝酒赏月，身边两三好友放声高歌，他看着无忧无虑的好友，又转头凝视那高台之下馥郁的牡丹，清冷的月色里，他忽然就定下了自己的名字。

    “结交由来重意气，使酒或可轻侯王。”他摇晃着酒杯，满目笑意道，“或许，我该叫洛轻侯。”

    [孽海]是一片暴雨倾盆雷霆肆虐的绝灵焦土，从洛轻侯有记忆起就是这般，从未有过分毫变化，可随着楚辞的进入，[孽海]有了异象——暴雨停了，雷霆也减弱。

    扶疏金丝边眼镜下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他压低声音问洛轻侯：“洛老板这次请的帮手，这般能耐？”

    这种夸张的情况，说一句天道宠儿毫不为过。

    洛轻侯没说自己也不曾预料，他只是将折扇展开，挡在他们两者之间：“瞧着吧。”

    脚下的焦土淋了九百多年的大雨也不曾泥泞，楚辞踏在这片土地上，却有种虚飘的不真实感。

    身欲究竟是什么？

    在这片绝灵焦土里，九歌与其他人交出了两份截然不同的答卷。

    无处凭依的灰银丝线浮在半空中，雷霆于其中穿行，楚辞对着它们伸出了手，游荡的丝线似乎终于在这次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它们像鱼一样游过来，又像雨滴一般落在楚辞掌心———

    一丝丝、一缕缕、一滴滴、一簇簇无形的灰银丝线簇拥在一起，压缩在一处，逐渐形成一枚灰暗的银珠。

    在银珠成型的那一刻，压抑在这片焦土里的某种桎梏似乎消失了，赭城外，总是不肯停歇的暴雨里，许多只水鬼仰起头，雨落在它们身上，如同穿过虚影，困在此地、循环往复了千年的魂魄终于灰飞烟灭，赭城往后也不会遭受水鬼的侵扰。

    最后一缕与其他不同的莹光丝线慢悠悠地落在银珠最上端，如水一般将它包裹，灰暗被涤荡，珠子渐渐变得光亮圆润。

    进入[孽海]不过数十个呼吸，身欲已成。

    楚辞往洛轻侯的方向走了两步，递出掌心中光亮的银珠：“还欠你最后一坛。”

    【作者有话说】

    石蒙『 』 。

    终两清

    [孽海]与赭城的时间流速不同, 出来时已经入夜，扶疏婉拒了洛轻侯的邀请，在门前与他们分道扬镳。

    今夜的赭城难得没有下雨, 湿漉漉的屋檐滴着水, 残留几分入秋后冰冷的寒气，月亮高悬天空, 群星隐没, 扶疏转身走的时候，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那个他今日第一次见的、神秘莫测的青年, 也在看他。

    白日时因为心里总挂念着事，他并没有细瞧，待到一切尘埃落定, 他才有时间细细打量青年的容貌。

    那双银色的眼睛不知传承了何种血脉, 看着冷漠缥缈，可专注看人的时候，却又如镜花水月一般易碎, 在月色下, 他太苍白，太消瘦，像是许久没有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一切有关健康的都过得一团糟。

    扶疏下意识地皱眉，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突然意识到他和眼前的青年不熟，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冒犯与冒昧, 压下那好似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莫名其妙的关心，扶疏对他颔首告别，转过身走了。

    这不是个认识的好时机，以后有机会，寻个由头让洛老板引荐吧。

    楚辞目送着扶疏远去，蓝紫色的发在月色下掺杂着明显的银丝，如果是九歌在这里，或许会有点怅然与不舍，不过更多的应该是欣慰———

    小淮转世之身的时间不会在某刻戛然而止，他能像寻常人那样渐渐长大、变老，拥有正常的一生。

    在踏进九酝春大门的那一刻，楚辞又往街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从不会因为遗憾停留。

    “该进来了。”

    一楼传来洛轻侯的声音。

    陈旧的朱红色大门在楚辞身后关上，将他的身影尽数吞没。

    洛轻侯选的地点依然是天井下的小池塘，之前被小花灵们霍霍过的地方已经恢复了原样，藤蔓绕成的椅子长在池塘边，傀儡人们奉上清茶。

    洛轻侯对着远处招了招手，一群傀儡人抬着个巨大的玉石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应是除君外所有的臣佐使，在月色下氤氲出淡淡的宝光。

    他熟练地处理在[孽海]凝聚的那枚银珠，剔除些许杂质后投入酒翁，然后将臣佐使按着顺序添加处理，最后封坛。

    六欲已成眼耳鼻舌身这五种，只剩下最后的意欲无迹可寻。

    “比酿造七情酒快多了。”洛轻侯拍掉手上最后一点封口的星尘泥，感慨道，“竟前后不到两月。”

    “欠我的最后一坛意欲酒。”洛轻侯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阁下打算怎么还？”

    意欲不同于其他五欲，它来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渴求，前五欲提取的都与漫长的时间有关，最后一欲作为定轴，品质的要求只高不低。

    要什么样的意欲才足以收尾？

    ———在身份心照不宣后，他们都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怎么提取我自身的欲/望。”楚辞坦言，“这需要你去想办法。”

    在洛轻侯眼里，他是千年前那个历经苦难，只剩残灵的九歌，九歌灵魂深处的欲/望与念头，足以做六欲的收尾。

    『君臣佐使，所需纷杂，七情六欲相融入酒，饮者当复前尘。』

    当年秋禾写下的那张付出与收获似乎不成正比的古方，又一次在楚辞脑海里浮现。

    之前悬而未决的问题再次诞生———

    当复前尘。

    复的究竟是被遗忘的往事，还是饮者前世的记忆？

    在酒没有真正酿出来前，谁也不知道答案。

    “想激出你极致单一的欲/望可不容易。”

    洛轻侯拢起手中的扇子，用扇骨敲了敲桌面，粉色的血柏木小傀儡奉上一枚精致的酒碗，酒碗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液体里倒映着一轮月亮———

    玉碗盛来琥珀光。

    楚辞端起来打量了一番，随后慢慢抿了一口，酒初始带一点甜，甜中又泛着一点浅浅的酸，酸味消失后，似有若无的辣味涌上来，渗进五脏六腑，聚成一声怅然的叹息。

    平静的脑海里，许多记忆被猝不及防地翻出来———

    从听见声音，在黑暗中懵懵懂懂睁开眼，见到世界的第一眼与第一声啼哭；

    从生病后昏昏沉沉，寻医问药，求神拜佛掌心触碰到家人滚烫的眼泪却无可奈何的痛苦；

    从熟悉的老者在下一个春天没有在熟悉的地方出现，且永远也不会出现的茫然；

    从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拿着奖状回家，被举高高转圈时咯咯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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