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下】(380-381)(5/5)

    堂下跪着的杨宏图眼中精光一闪,朗声道:“大人明鉴,有道是捉奸拿双,学生与方家娘子素味平生,大人仅凭一奴婢口状便强诬奸情,学生虽出身微末,也不堪受此奇辱,情愿至孔庙前以死明志,雪此冤屈,求大人恩允。”

    “好,宁折不弯,杨生真性情也。”韩文击节赞叹。

    “缇帅,此子虽出身异途,可也并非寻常黔首,若是弄出人命,有辱斯文,怕是不好收场啊。”王贵适时提醒道。

    扶着发痛的脑袋,丁寿斜瞅老神在在的韩文,有气无力道:“久仰韩老大人博学多闻,丁某近来对一前朝诗词多有不解,可否请老大人解惑一二。”

    黄口小儿,离了刘瑾你又能翻起多大浪来,韩文只当丁寿借机服软,温言道:“缇帅过誉,老朽愧不敢当,诗文之道互相请益,也是平常,但不知是哪首晦涩古言,且容老夫一闻。”

    “倒也不算晦涩。”丁寿清嗓后,便朗声诵道:“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辈,犹自说兵机。”

    丁寿眼带嘲弄,笑道:“老大人可知此诗文含义?”

    “竖子尔敢!”老韩的胡子都气翘起来了。

    没法不怒,宋康定二年,那位被文官们吹嘘三代以来和明孝宗并称贤主的大宋仁宗皇帝,被党项小族狠狠地教了一回做人,好水川之战,宋军几乎全军覆没,阵亡将校数百人,当时负责经略陕西的便是夏竦、韩琦、范仲淹等一干名臣,战后西夏将这首诗投至宋境,以为讥讽。

    韩文素来以这位‘韩魏王’的先祖自傲,丁寿这样上门骂祖宗的行径算是把他老脸抽得啪啪作响,老头差点没一口气厥过去,指着丁寿气得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不敢的,韩老头你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么,让你在公堂上坐着是给你面子,在这里大放厥词,坏二爷的好事,信不信我将你乱棍打出去!”

    “缇帅息怒,部堂毕竟是官场前辈,还请留些口德。”

    “南山,审案要紧,休要横生枝节。”

    “审什么案?还审得下去么?”丁寿直接砸翻了签筒。

    王贵心中顿松了口气,“改日再审也好,且将人犯收……”

    “崩收了,就让他们跪着吧,咱们后面议议再接着审。”丁寿扭身就进了后堂。

    吹胡子瞪眼的韩文在二王劝说下,也不情不愿地绕过影壁转入后堂。

    “老部堂,今日怕是难以善了啊。”瞧四下无人,王贵低声向韩文说道。

    韩文气哄哄地哼了一声,“大明律以供入罪,只要无人招认,他又能如何,你我只要防着他屈打成招就是。”

    “部堂高见。”王贵刚恭维了一句,便被后堂的布置惊呆了。

    数个由前厅延伸而出的铜管立在墙后,两名锦衣卫耳朵紧贴喇叭形的管口,提笔速记。

    王贵积年刑名,瞬间便明白这些人在做些什么,“听壁……”

    一把冰冷的钢刀横亘在王贵脖颈上,锐利的刀

    锋激起皮肤上一层细细颗粒。

    “你……你们要做什么?”这鸿门宴般的场景同样将韩文吓得不轻。

    丁寿没了花厅内气急败坏的模样,云淡风轻地笑道:“请二位一同听听做个见证,只是千万别弄出什么动静来,否则——刀剑无眼。”

    在郝凯和沈彬两把绣春刀的逼迫下,韩文与王贵只得乖乖地坐到了为他们预备的椅子上。

    “听听吧老二位,锦衣卫坐记听壁的本领可不在东厂之下。”丁寿嘴角噙笑,神色阴冷。

    韩文与王贵对视一眼,无奈地将耳朵贴在了喇叭管口。

    ***

    花厅上众人散去,只留下心惊肉跳的蒋氏与神色不安的杨宏图二人。

    “都是你,说给这姓丁的使了银子便万事大吉,将老娘的体己首饰都贴了出去,结果呢,这姓丁的摆明要替苏三那小娘皮翻案。”蒋氏既心疼钱财打了水漂,又担心东窗事发,埋怨个不停。

    “消停些吧姑奶奶,只要你我一口咬定,他无凭无据的,能把我们怎样。”杨宏图尽管心中烦躁,还是低语安慰。

    “可是春锦那丫头……”蒋氏春山含愁,忧心说道。

    “春锦也不是傻子,断不会说出投毒的事来。”杨宏图道。

    “纵然脱了牢狱之灾,这钱财也散了大半,王贵这瘟官连同县衙上下打点了多少银子,将来日子还如何过得下去。”说到伤心处,蒋氏真哭了起来。

    “身外之物,再说咱大同还有马场在,待将那些马出了手,还愁没银子度日。”杨宏图开解道。

    蒋氏低啐一声,恼道:“说得好听,前几次你说将银子拿去生息,三五月便可回本,后来可见回过一两银子。”

    “此时说这些做什么?”说话不挑个时候,杨宏图只觉此女不可理喻。

    “你将家中的银子都挪走了,还不许老娘说啦,方争那死鬼回来要银库钥匙,又是你出主意将他毒死,为了平这案子今日王贵一千,明日师爷三百,最后将老娘的棺材本都搭了进去,老娘也是瞎了眼,当初选了你这么个害人精!”蒋氏不依不饶。

    “人都死了还说这些作甚,若后悔便去找那死鬼去!”杨宏图也是被逼出了痰气,口无遮拦。

    “好你个没良心的,老娘与你拼了。”蒋氏一怒,便冲上去扭打奸夫。

    二人正在撕扯,突闻步声跫然,一队锦衣卫重新排列两边,王廷相与丁寿二人泰然踱出,身后跟着的是脸色惨白的韩文与王贵。

    “我二人适才偶生口角,以至堂上纠缠,请大人治学生失仪之罪。”蒋氏慌里慌张地跪回原处,杨宏图还算镇静,避重就轻地自承其过。

    “罪是一定要治的,可不是这个失仪之罪,来啊,将口供给他看看,让他签供画押。”

    按照丁寿吩咐,两名锦衣卫将后堂记录的口供放到了二人面前,杨宏图看后脸色大变,冷汗顺着脸颊淌下。

    “缇帅,此案你也牵扯其中,理应避嫌。”此时王贵也不顾得罪丁寿,准备反咬一口。

    “按院,下官有内情禀报,犯妇苏三这两日并不在监中,而是……”

    丁寿接过话茬,“而是在后衙养伤,日夜有人看护,那人一非锦衣卫,二非本官亲朋故友,恰好陛下与太后也晓得此人,可为本官作证,就不劳王县令费心了。”

    “本院也可为缇帅作证,你所贿珠宝,皆已封存造册,未动分毫。”王廷相接口道。

    “子衡兄,谢了。”丁寿含笑拱手。

    王廷相道声惭愧,“南山自污官声,引蛇出洞,奇思妙想非愚兄所及,当日堂上传音,小兄还心存疑惑,如今思来真是愧煞。”

    “子衡兄过谦了,你的戏恰如其分,足可乱真。”二人一番恭维,哈哈大笑。

    王贵算是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个底儿掉,到底是京官啊,自己在州县蹉跎了半辈子,心眼儿还玩不过他们。

    “洪洞县知县王贵,身为一县父母,本该宣扬教化,保境安民,你却贪赃枉法,出入人罪,行贿上官,知法犯法,罪行昭昭,尔可知晓: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丁寿拍案厉斥。

    “下官……下官……”王贵期期艾艾,再无往日舌灿莲花的模样。

    “别‘下官’‘下官’的了,你没这个福分咯。”丁寿冲下面摆摆手,“给王大人凉快凉快。”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摘了王贵头顶乌纱,剥下身上官服,瞬间将洪洞县正堂打回原形,委顿于地。

    “杨宏图,你身为监生,不晓圣人之言,不行仁义之事,和奸有夫之妇在前,毒杀其夫于后,罪行浮天,人神共愤,褫夺出身文字,当判斩首之刑。”

    “不,大人开恩,恩师救命啊。”杨宏图膝行数步,紧拽韩文衣袍下角哀声恸哭。

    “哟,韩老大人,在下还不知您与人犯有这层关系呢。”丁寿幸灾乐祸。

    “恶徒攀附之词,如何能信。”韩文正气凛然,皓首高昂,“左右快将人犯拿下,按律处置。”

    锦衣卫自不会听他使唤,待看见丁寿眼神示意,这才一人上前按住杨宏图肩膀,准备将他钉枷上锁,打入监牢。

    那锦衣卫的手掌方一挨杨宏图肩膀,便看杨宏图眼中凶芒大盛,沉肩扼腕,咔嚓一声,扭断了那锦衣卫的手腕,反手抽出了他腰间佩刀。

    锦衣卫叫痛声未落,杨宏图起身旋步,一柄利刃已架在韩文喉头,转目堂上众人,狞笑道:“放我走,不然立即宰了这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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