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芳华(5)(3/8)
但她也听得出他的沮丧无奈之情——半年多里一共十三人遇害,场面血腥可怖,
尸体支离破碎,整个城市都在恐慌之中,平民不断逃离,而他完全无能为力。
治安官汇报完最后一件案情,再一次向城主和宾客致意,靠在椅背上恢复沉
默。接着轮到其他人,行政官说了些对案情的猜测,卫队长补充了几项他觉得值
得注意的情节。其余的话都不太有价值了,大都是痛陈案件带来的损失,情绪丰
富地描绘受害人的惨状,央求一定要尽快查明真相,以及一些奉承斯特恩家的废
话之类,一开始他们还保持着秩序,但后来就变成七嘴八舌的喧哗,范凯琳在座
位上微微皱着眉,祈祷着威玛能让他们快点消停下来。
最后波利的拍手声终结了嘈杂,现在许多双眼睛都望向范凯琳,期望从她那
里得到能让人放心的答案。
她站起身来,礼节性地微笑了一下:「容我代表我的队伍和威玛的教会,感
谢波利大人的盛情和诸君的信赖。根据各位所说的情形来看,此事有很大可能与
恶魔相关,但最终结论仍要实地查看过才能知晓。各位不要太过忧心,比这更糟
糕更棘手的我也处理过,威玛在上,他必鉴明隐秘之事,眷顾无辜之人,而我的
职责亦在于此。我们会倾尽所能,尽快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她望向治安官:
「席罗德先生,请把在座各位的住址给我一份,有需要的时候我再登门拜访。我
们先回营地作些准备,正式调查从明天一早开始,我会去警局找您的。还有,伊
卜林先生,我需要一份城市地图,改天去您的公所拿。」
男爵朝治安官点头:「这段时间你就听从斯特恩小姐的安排吧。」他推开椅
子站起身来:「感谢斯特恩小姐,感谢各位的支持,愿威玛护佑。没其他事的话,
散会。」
范凯琳立在门边,目送宾客们一个个离去。斯特恩小姐?其实这个称呼并不
完全正确。她已经出嫁过了,在十九岁的时候,作为一项政治联姻许配给巴塔赫
家的四子,但婚礼后的第二周,倒霉的巴塔赫公爵就因为涉嫌通敌而被查处,这
让父亲恼怒万分,但他仍然当机立断地和他撇清了一切关系,派士兵连夜把女儿
接回了家。她朝雪上加霜的夫君表达了十二万分的悲痛和遗憾,心里却已经巴不
得跳起来向威玛高唱赞歌了,事实上她对那个装腔作势的家伙一点好感都没有。
虽然顶着离异女人的名头,但不论她的容貌还是斯特恩家的权位,都足够吸
引络绎不绝的求亲者。自然,她把他们全推却了,而有了上一次的糟糕事实,父
亲也没法再采取什么强硬态度。那段时间她沉浸在重获自由的喜悦里,但没多久,
失落与迷惘便如藤蔓滋生开来。一年多以后,黑袍主教尤利西斯造访府第,在晚
宴间,她提出了那个让在座人大吃一惊的请求:加入威玛之手,成为一名猎魔人
——地狱之门关闭已三百年,恶魔的威胁却未消逝,许多恶魔没能返回地狱,而
且地狱的力量仍能透过灵魂与巫术影响人间,圣哲在生之时便已预见,他亲自组
建威玛之手,在他逝去后抗争地狱的污秽,直至今日。
黑夜之旅由此而始,她的队伍可谓独一无二,那并非她本意,当在迦穆兰之
堡的课程和跟随导师的实习期都已结束,分给她的是一支由军队中的问题角色组
成的队伍。她知道那是父亲的授意,他希望她知难而退,回到自己身旁。
而现在,她站在男爵议事厅的门口,双臂抱在胸前,扫视着那些粗犷乃至带
点狰狞的脸庞,她的声音清脆铿锵:「列队!妖怪们等着我们呢!」
*** *** *** ***
范凯琳戴着口罩和软皮手套,蹲在地上轻轻翻弄着那具开膛破肚的死尸。那
就是男爵所说的大前天案件的受害者,也是唯一尚未下葬的一具。秋暑之下,尸
体已经开始肿胀腐败,恶臭充满了整个屋子。那是个住在自己小房子里的老单身
汉,脖子被扭断了,脑袋软趴趴地歪在一边,半张脸已经完全稀烂,露出底下的
森森白骨,剩下的半张脸上则残存着惊恐和绝望的神情。尸身上下到处是被撕咬
得七零八落的血肉和衣物,肚皮被掀在两边,大部分的内脏都不知所踪。布满黄
牙的嘴依然是张着的,却没有任何人听到过他的喊叫。这是所有案件的共性,无
声无息,左邻右舍全不知情,甚至有个商人在自己的卧房被害,他的仆人就睡在
隔壁,却到次日早上才发现。而且找不到凶手的任何痕迹,门窗乃至烟囱都没有
被破坏的迹象,也没有连向室外的血迹,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样。
「你怎么看?」她用手指掏弄着死尸大腿上被撕开的长长裂口,一边问身边
穿白袍的男人——本杰明,她的随行医师,以前是个军医,被指控在手术中谋害
伤员,虽然没有确证,但加上多次在斗殴中伤人,于是就被派到她这来了。
「咬痕和人类的齿形吻合。」
「嗯,人类……或者曾经是人类。」她略微点了点头
「凶手力量巨大。」他指了指断掉的脖颈:「基本没有反抗。」
房间里的确没有多少打斗的痕迹,可怜的家伙应该是从睡梦中惊醒,想要夺
路而逃,然后死在了床边。范凯琳站起身来,仰头在屋子里上下打量了一圈,轻
轻吸着鼻子:「还有什么异样吗?」
医官也跟着吸了吸鼻子:「的确有点不正常,尸体的外观和气味对不上,好
像……不止死掉三天的味道。」
「嗯……很好,麻烦采集下样本吧,医生。」
本杰明从他的皮箱里掏出了瓷勺和吸管,开始从死尸手臂上的牙印里挤出液
体,装进小玻璃瓶里。范凯琳转向一旁的治安官:「席罗德先生,墓地还是在西
郊吗?」
「啊,是,但也不全在那……您要亲自去送死者下葬吗?」
「不。」她莞尔一笑:「我需要检查城市周围所有的坟地。」
接下来两天的工作重点都是这个,由席罗德带路,逐一检视城外所有的坟墓,
包括两个集中的墓地,还有根据户籍官的资料所找到的每个散葬点。根据先前尸
检的情况,小队成员基本上公认杀手是某种尸鬼——用恶魔邪术复活死尸所制造
的怪物,而他们期望找到尸体的来源。案件的疑点非常之多,但眼下只有先从这
条线索入手了。当然,即使尸鬼的确存在,那也只是喽啰,必定有个幕后的主使
者复活和操纵了它们。而来去无痕的情况让范凯琳尤为担心,尸鬼自己绝对做不
到这样,一定还有什么东西参与了谋杀,能完成这诡秘的行动,它要么诡诈非凡,
要么拥有可怕的法术,或者……二者兼备。
然而检查的结果令人失望,绝大部分坟墓都完好无损,除了极少几座被盗墓
者挖开,但其中的尸体都还在。小队讨论了尸鬼来自更远地域的可能性,范凯琳
觉得这种可能并不大,因为在已知的记录里,长途跋涉的尸鬼自地狱之门关闭以
后就再没有过。但总而言之,侦查无奈地失去了头绪,在营地里召开会议商讨之
后,范凯琳把调查方向转向了凶手的踪迹方面。而这一次,她有所斩获:在案发
地附近的下水道里,他们发现了些许血迹。
小队和男爵的士兵旋即对整个城市下水道展开了搜查,在好些地方都找到了
残存的血迹。范凯琳现在能大致推断出事件的轮廓:有某种魔物和尸鬼一同从下
水道进入城市,来到挑选好的谋杀地附近,用法术把尸鬼送进室内,残杀受害人
后再用法术离开。在迦穆兰堡的典籍里,她有看到过关于这类法术的记载,在大
灾难时代,甚至有过整支军队的传送,但这次,谋杀案中的施法者看起来能力有
限,没法穿过太远的距离,因此必须先通过下水道接近作案地点才行——当然,
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但算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猜测。
接下来他们检查了下水道通向城外的出口,但意义不大,水流日复一日地汇
入护城河,最终与黑杉河相通,要从漫长而杂草丛生的河岸上找到有用的线索是
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第二条路也断了。
「我说,队长小姐,您确定尸鬼真的不会走远路?」在夜间的例会上,参谋
官胡林再次提到这个疑问。
「按照目前的理论,它们没法离开坟墓太远,除非我们遇到了几百年没有过
的新品种。」
「嘿,其实我并不是质疑您,我的意思是……如果您的说法是对的,那也许
还有一种可能。」
「嗯?」她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也许还有别的坟墓存在,但席罗德不知道,或者……他故意装作不知道。」
「的确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她轻揉着下巴思索了几秒:「也许,我应该考
虑下从『非官方』的途径搜集下情报?」
「得是个熟悉城郊又信得过的人才行。」她在心里补充说。
当她敲响卡娅家的门时,已经是深夜了,窗口亮起了灯光,里面传来卡娅有
点怯生生的声音:「是谁?」
「我,凯莉。」
门开了,卡娅举着风灯站在门口,她喘了口气:「喔,可把我吓坏了,我还
以为那些怪物找上门来了。」
「你这应该很安全,它们通过下水道行动,你丈夫选了个好地方盖房子呐。」
她钻进屋里,顺手把门拴上。
「是凯莉。」她朝里屋打招呼。孩子们已经醒了,光着身子跳下床,在卧房
的门口好奇地探着脑袋。
「不过,这大半夜的,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啊?」她顽皮地晃着脸蛋。
「嗯,其实是有点正事——我知道你这家伙最喜欢到处乱跑的,所以想打听
下,城外哪些地方有坟地?」
「喔,现在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到处探险啦。不过,我知道的全都可以告诉你。」
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地说了一长串地方,但遗憾得很,她的答案和席罗德
并没什么二致。「再想想?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偏僻地方?」她有点不甘心地追问
着。
但一旁的男孩突然喊了起来:「我知道个地方!」
所有的眼睛刷地望向了他。
「在城西头!快到山底下了,我看见过的,那些难民把死人抬到那去!」
*** *** *** ***
范凯琳半躺在湿乎乎的土坑里,身下的碎石让她觉得咯人,浓浓的腐臭味依
然弥漫在身畔,上下左右一片漆黑,只有淅淅的小雨从天飘落,她轻轻擦了擦沿
着额前乱发滚落到眼帘上的水滴,放缓呼吸,仔细聆听着黑暗中的声响,西风吹
过树梢,雨滴敲打落叶,还有些老鼠和昆虫的声响,但那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的
另一只手按在十字弓的托柄上,食指摩挲着弓弦与箭矢,一共三发,都上好了弦。
那是特制的抓捕弹,箭头是装满麻痹毒药的针管,命中时的冲力会触发弹簧,把
毒素注入目标的身体。
这是守候的第三夜,没有通知西维尔的任何人,她向男爵谎称在邻城有了新
的发现,需要暂时离开西维尔几天。卡娅的孩子说对了,在城西的丘陵脚下,密
林之侧,因为近年的饥民才出现的乱葬岗上,有着空空的墓穴与破碎的裹尸布,
土壤中还散发着奇怪药剂的气味。她辞行时波利还焦急万分地吐露了新情况:上
月的一个遇害者是个梭摩小贵族,梭摩军队早已在边境蠢蠢欲动,觊觎西维尔城
了,现在正是借题发挥的良机,他们送来了通牒,一月内如果不能交出凶手,就
将出兵索仇。
时间越发紧迫了,而对对手来说也是一样。那些被掘开的浅坟有的还非常新,
在明知猎魔人已经介入的情况下,敌人仍然在行动。有理由认为这是一种狂傲的
挑衅,但范凯琳觉得更可能是它们急于要达成什么目标,而如果这场守株待兔并
没有暴露的话,她相信那个家伙还会来到这里。胡林带了几个人化装成难民,去
检视了那些纷乱芜杂的足迹,其中并没有什么明显非人类的迹象,那更加印证了
他的猜测:这件事情一定有活人的参与。所以范凯琳特意带上了毒矢——只要能
抓住那个复活死尸的家伙,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这个蹲守方案,作为补充措施,同时也为掩人耳目,她
分了些人继续执行正常的调查。现在在这的一共六个人,谁也没法肯定那家伙究
竟是什么,以及有多强大,除她以外,其他队员都正儿八经地全副武装,埋伏在
周围的土坑里。
没有月光也没有星辰,没东西辨别时间,她只能凭感觉推断已经到了下半夜。
雨开始越下越大了,水带着寒意渗进锁子甲的缝里,把里边的衣裳糊在肌肤上。
也好,这样好歹不用担心其它坑里的家伙打瞌睡了,而且,如果把她换到对手的
位置上,这样的雨夜正是绝佳的行动时机。
微弱的啪嗒声。
来自雨幕深处,丘陵的方向。她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她把精神全集中在耳朵上,那声音还远,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踏过带水的泥
地,响了几声之后,声音又沉寂下去。但过了几分钟,它又响了起来,而且明显
越来越近了。
她不确定其他人有没有听到,她小心地保持着静止的姿势,放缓自己的呼吸,
免得发出任何响动。那声音已经可以听得真切了,有点匆忙,几乎可以确定是人
的脚步,只有一双脚,听起来并不沉重——绝不会是背尸人。
那声音走一小段就会停顿片刻,似乎在窥探情形,最后,当靠近到大约几十
码的距离时,它再一次停了下来,范凯琳能确定它已经进入了坟地的范围。
她撮起嘴唇,发出一声猫头鹰的鸣叫。与此同时,她抓起十字弓,一手按住
坑沿,纵身冲出墓穴。
砰的闷响,来自右边的土坑,磷光弹凌空而起,天空霎时间被火光照亮,所
有人看到了坟包旁那个蹲着的人影。这突入其来的情况无疑让他惊愕了两秒,但
他马上醒悟过来,拔腿向着树林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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