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舟女(1/8)
年末深冬,翩翩白雪舞了半边天。
寒风冷冽,彷似要吹到谁的心里。淮南一带的小镇,户户亮着暗h的光,黑暗中似是要晕开,化作一盏盏轻盈的暖意。
暮香客栈素来以南淮名菜驰名,虽已入夜,依然饭香袅袅。二楼窗边,一个年轻的公子占了绝佳的赏景位置,深红锦袍翻滚落地,细看竟以银线绣满了华纹。他抬手抿了口酒,身後便传来轻响,黑衣人为他披上狐裘,在桌上放下厚薄绢制的卷宗。
「庄主,附近送来的。」
公子瞥了一眼,没怎麽理会,只是放下酒杯,笑道:「顾笙,我们淮南可真是名不虚传。这样看着,万里灯火,感觉都不像大雪天了。」顾笙之不过二十岁少年,抬眼去看:「庄主长年游历四方,不想还是喜欢南方这边呢。」这位年轻的公子闻言大笑,引得四处的人都看了过来。
不曾想红衣公子长得美极,眉梢如剑,眼尾轻翘,唇红如血,笑起来那般的恣意张狂,让人见之失神。「那是当然。」他话里有话,却顿在了那里,似是不想深讨,转而托起了卷宗,慢条斯理地拆开。顾笙微微抬头,便见公子读了字,唇边依然挂着笑,眸se却深了。
长袍一掀,他站了起来,往桌上掷下三锭金。「庄主,去哪?」顾笙亟亟迎上,却见红衣公子仰头看天,墨眸如星,直接往外走。
只传来一声远远的回应:「去领教领教这淮南风雪!」顾笙惘然地跟了过去,却听公子依然漫不经心地抛了一句。「对了,唤一下寻渊吧,於南湘与我会合。」顾笙ch0u了口气,这才知道,这回是出大事了。
金门庄,淮南起家的大庄园,平日就收留着些贫苦农民,给几口饭吃。可外人都知道,这里头的水深得可怕。就那号称「寻渊」的有名刺客,就已经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恶人。
顾笙领命回身,剩那红衣公子踏雪而去。
寒风灌进领口,待身後再无人烟,楚南恣墨se双眸闪过一丝匆促,变得深不见底。他走得越来越快,足尖轻点,不再在雪地中留下半点痕迹。脚下生风,一晃眼便来到了淮河岸。
这等雪夜,除满天浅光,再无灯火。果然,平日助人渡河的船夫们早就回家躲着去了。他站在岸上,看着滚滚流水,默默地算着。这天虽冷,却冰不住长年温热的淮河,尽管他可往水面借力轻跃,却也绝对过不去灯火寂寥的对岸。
那般可望不可即。
楚南恣轻蹙着眉,正解下脖颈上的狐裘,忽听一阵响声。他回头,竟见一叶孤舟,正缓缓向这边靠来。更惊人的是,划着舟的人一身浅白的长裙,在油灯下显然是戴着帏帽的nv子。她靠到岸来,两名老妇慢慢从舟内起身,低声道谢,其中一人拼拼凑凑地找碎银。
nv子只是低头,伸手扶着两个老妇下舟,轻声道:「不用钱了。」老妇惊诧,连忙伸手把碎银全塞到nv子手中,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nv子也不再推却,只是撑在棹杆上,静静地看着她们远去。
腾一声,舟子一晃一沉,楚南恣稳稳地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江水,星光,美人。」他笑yy地抬头看着nv子,叹息一声:「得此良辰美景,夫复何求啊……」nv子裙摆在风中依依吹着,略显单薄,细看之下却不是普通的料子。楚南恣目中闪过一抹jg芒,话语声戛然而止。nv子闻言没甚麽反应,也没回头看他,只是缓缓抬手撑舟,看着远方,道:「公子孤身一人,是要夜去南湘麽?」
「是啊。小姑娘家中无兄?大晚上的在这撑舟,着实奇怪。」nv子的动作若流水,自然雅致,别有一番赏心悦目。如同她的声音:「无甚,不过无聊而已。」
楚南恣微愣,眉梢一挑,笑了。「姑娘可真是别具一格,让人更好奇了。」nv子背对着他,平和的语调蕴含着温柔:「公子话语文雅,可是也不像受礼规范的儒生,也属特殊。」她并无嘲讽之意,可正是她这种不温不火态度,让楚南恣突然抬头。
那若桃的双目中流转过些甚麽不清不楚的情感。
恰巧,厉风刮过,nv子的帏帽被吹起一角,她刚好探究地回头,撞进了那道目光。
四目相对,nv子的花容月貌一览无遗。
楚南恣脸上的笑,首次略显僵y。
nv子的目光狠狠一颤,一时忘了撑舟,小船随即顺着水流原地打起转来。楚南恣立时回神,笑了:「路姑娘。」路凝月指尖紧住,抓住了棹竿,稳住了小舟。
一路无话。
宁静让二人都回想起四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那年楚南恣刚满十五,x情桀骜不驯,犹如浑身带刺。孤身一人闯过重重难关,跑上了玲裳山。那是仙境一般的存在,关门弟子一个个飘逸出尘,晨时采露,暮时舞剑,平静闲适。山主对他ai理不理,最小的弟子自然起了好奇心,不忘照顾一二。
於是楚南恣就这样和路凝月结识了。
而且,不单是结识了。
小舟一顿,路凝月撑住船头,道:「到了,你既赶路,就速速去吧,这路上不太平。」楚南恣看着她的背影,只能窥到层层纱幕,无法接上她的目光。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身侧,随意地道:「既然路上危险,路姑娘何不看着往日的情份上,送我一程?」他把情份咬得特别重,含着丝丝笑意。
路凝月淡淡地看他一眼。
他越长越是俊美了,眉梢飞扬,隐去了昔日的棱角。
路凝月摇头。「不了,岸上还有人等着渡河呢。」
楚南恣回头一看,岸上果然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只是,他一转过去,便已嗅到一丝危机的凉意。
「蹲下!」他按下路凝月,足尖一蹬,借着竹竿平飞半空。两枝箭堪堪从脚下擦过,落入河中。黑夜中,带着鲜血的腥红。
「许久没看过热闹了吧?」他朗声大笑,除下项上大裘,挡在路凝月身前,随手裹着密密麻麻的箭雨。路凝月静静地看着,却见楚南恣只是受制片刻,便抓到隙缝跃出,足尖一点便落到了岸上。
相距太近,箭矢渐疏,却是有一帮人提刀往这边跑来。楚南恣唇边弧度越深:「好啊,一起上吧。」他足尖一点,身子徒然往上飘,袖中轻挥s出银芒,大汉们还未冲到岸边,脖颈剧痛,已倒在雪地上。红衣穿cha,暗器满天洒,六、七名大汉提刀挥砍,却都抓不住他半片衣角。
不够一刻钟,便见楚南恣反手拿着刀,架在最後一人的项上,淡然弯唇:「说吧,这次又是哪家哪户了?」
路凝月稍稍抬头,片刻的失神。
她以为四年时光可以彻底改变他。不料世上总有一种人,可以循着自己的脚步,固执又顽固。
依旧地傲然猖狂。
楚南恣拉着的那大汉闭眼大吼一声,道:「你杀我湋水帮上下八十六兄弟,难道这麽快就忘了吗!」楚南恣认真地想了想,唇角一挑,目中闪烁:「湋水帮麽,似乎真的记不起了。」大汉睁红了眼,还未吐出一个字,项上已被刀峰一划,颓然倒地。
楚南恣把刀扔在地上,当啷一声,回头来:「路姑娘,我送你回去吧。你歇哪里?」nv子站在舟上,低头不知在想甚麽。楚南恣目光微缩:「喂,你先下来,舟要沉了。」路凝月猛然回神,立时走上岸。果然,小舟被流矢s得遍t水洞,缓缓地沉落。她愣愣地站在湖边,随即蹲了下来,往小舟里掏了会,背起了一个长盒子。
盒子通t墨黑,正是一把剑的长度。
路凝月向楚南恣走来,掀开了帏帽,露出小巧的脸。她的肤se白晳若月,一双杏眼藏在弯眉後,唇浅如粉,自带着一gu不食人间烟火的朦胧。然而,她走了半道便驻足,低头看着那些刚被杀掉的大汉。
楚南恣见她停在了一地屍身前,迎了上去,道:「仇人罢了。你的船……明日我让人造一只新的送你。」
路凝月不理会他,神se郑重,屈身用帏帽掏雪,慢慢地拨开了雪地。楚南恣看了一会,突然明了,眼里有甚麽轻沉。
无尽的黑暗下,路凝月将雪地重新掩好,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岸边的树林里,楚南恣倚在树边,等着她慢慢走来。
雪虽下得很大,可她不疾不徐,一身白裳融进了月se。
「你为何等我?」路凝月问。楚南恣走在她身边,一时没有开口。良久,才道:「我ai等便等。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有始有终。」路凝月脸se不变,然而,眼里却多了一层朦胧。天边无端亮起了一抹金h,落在了他的发丝上,飞舞。二人施起了轻功,穿越树林,幸得半朝清静,很快便来到南湘的云朝城。天已大亮,楚南恣将狐裘递了给路凝月:「sh透了的阿凝还是美人啊,病倒了就不好。」
路凝月听到「阿凝」,脸se一顿。
一gu难言的憋扭在二人之间蔓延而开,路凝月的脸轻烫,没有接。她转过身,便指着路上的天下,加一道无法无天的笑。谁都0不透他的下一着棋,谁也不知他何时会发难,所以只能小心翼翼。
他总不求名,只求一个舒心,活得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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