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失魂落魄(2/8)
三根白色细线从旗面上抽离、脱落,散为我们三个的魂。
“真扫兴,轮回前还要看着你这张脸。”
这间屋子只有一扇窗。秦与岸带我们进屋时,阳光已经照不进来了,直到此时,月光又穿窗而来,被窗棂裁成几个小小的亮方格,像层轻纱盖在我们面上。
刺骨的寒冷瞬间漫彻我的魂魄。
“我们家哪来的老九?”燕大的声音带着薄怒,“还要我亲自打发吗?”
我问:“那是谁呀?”
他把我们留在了井底。
紧接着,我听见他绕着这口井一圈一圈地踱步,他转了六圈之后,一件重物落地声响起,紧随着的是一阵“骨碌碌”的声音,有什么圆的东西滚了出来,把燕大惊得跳了一步。
“嘿嘿,秦老二,你连自己监斩了几个人都不知道,少吃点孤女莲,醒醒脑子吧。”
燕大说:“将菜肴、乐伎准备妥当,傍晚便能开筵。”
“你回答得这么快,是没少睡吧。我听说无常门奴役鬼仆,让他们不眠不休地侍奉,你家主人可宽厚多了。”
“看来不是空穴来风。他从旃州来。能让姓秦的听话的,也只有姓燕的了。”我说,“证据还不止这些。那符纸是大渠山的道士画的,这镇魂旌大概也是——这可不是好弄到的东西。”
“客人醒了么?”
燕大沉吟道:“让他进来,在前厅等候一会。把戚伤桐的骸骨拿来给我看。”
“会的。”我说。
秦与岸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嘴,眼眯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着字符的白纸,轻轻丢在我们脸上。白纸顷刻间燃烧成灰,他说:“你再说一遍。”
“你。”他说。
我几乎有些哭笑不得。才别过一个燕家人,又落进另一个燕家人手里。
我在井底笑了出来。
秦与岸的表情蓦地转为紧张,低下头来,下颌紧绷着,道:“大少爷,我把新魂带来了。”
一息之后,有另一道急匆匆的声音响起:“大公子,有人登门,自称是九公子,要进来见您。”
宁静的水,温和的水,变成困住我的冰冷囚笼。我张开口大声喊叫,燕大不满地说我吵,扔了一张符纸下来,嗤地一声烧尽,只剩我自己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切挣扎疾呼都做了无用功——这尚不是最让我担心的。
我亦想不出所以然。
“你哥哥没跟你说过,没让你做的事不要替我决定。”那位公子的口气更加不耐,“你可以回去了。”
什么人会在屋檐下挖一口井?或者说,什么人会在井上造一间屋子?
他用紫色的手指捻着几缕寸长的胡须,诧异道:“怎么有三个?”
那人应声离开了。
秦与岸连声道:“谢谢少爷,我替大哥谢谢少爷。”他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符纸,作势要丢,“现在将他们放出来?”
我旁边那位说:“我是说,这位兄弟是在路边被你不小心掳来的,你要是有点良心就把他放了吧。”这一次他的声音被听到了。
我沉默着回望他。听他呼吸吐纳,必是内功强劲的人,脚步与手上动作却虚软无力。一个练功练歪的。
隔着一层板,那屋里的一切声音都显得闷闷的。
“刚醒,在一个人下棋玩。”
“咔嚓”。“咔嚓”。“咔嚓”。这声音接连响起,我才意识到他在将那骨头捏碎。
“不劳你小秦大人费心,咱们有六道天尊保佑,你还是担心担心你家没人保佑的侄儿吧。他一半的魂已经去轮回了,一半还被你们强留在世间,你们怎么这么心狠呀,不如早点给他个痛快。”
他又绕着井转起了圈。再然后,他竟把井上的盖子推开了。
一个家仆答:“是。”
“公子,我验了他的马车,里头的确有带着燕家宝库标记的东西。”那人犹犹豫豫,就是不肯独自去赶人。
“不是嫡系的……”
“少爷,第三个是我从路边捡到的。”秦与岸答。
这一声将我的思绪拉回,目光总算从井口移开。我惊魂未定,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那底下是什么?”
他嗤笑道:“别用这种伎俩哄我。我不是在和你说话。”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就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呢?”
“多了一个?一次性斩三人,不会让城里的百姓生怨吗?”那人拖着狐疑的音调,“忘了我是怎么说的?”
“不认识。”
燕大又进了屋里来,这一次他终于舍得分了一缕眼神在我们三个脸上。接着,他便盯着我多看了一会儿。
那位“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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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说:“秦与岸说,要我们留在这里魂飞魄散。”
秦与岸面目骤然扭曲,一脚踩上他的脸,鞋底在旗面上狠狠碾转了几下:“闭上你的狗嘴。”
“你做得不错。”那人语气稍缓,仍带着威严与矜贵。我熟悉这种腔调,当与那些主动以恭敬口吻攀谈的人说话时,我也会拿捏这样的语气。这是我早在十一二岁的年纪就从掌门那里学到的。
“那我去看看他。”
翌日清晨,门外响起更多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就像一夜之间都从土里钻出来的蝉似的。他们是那位养尊处优的燕大公子的家仆,从他们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中,我意识到他们失踪是在张罗招待一位客人。
燕大终于不耐烦道:“他要干什么?”
“鬼会睡觉吗?”
“都化成白骨了……”他感叹道。
“我困了。”
燕大道:“这就是你们最后的归宿了。”
“放了,又如何?反正至多七日,你们都要魂飞魄散。”秦与岸冷冰冰地说,“就一起吧。”
“他说他……杀了戚伤桐,本欲将人的骨殖带回老家祭奉祠堂,不意路过允城,听说您就在附近,便想来拜访。”
“嗯。”我的目光浸在月光之中。我渴望自己是一株藤,可以把我的枝蔓沿着这透明的浅辉光柱攀援出去。
那井口中透出的颜色比旗布更加幽暗,不仅吞噬光,亦吞噬一切声音,不知它到底有多深。那可怖的黑却对我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我只盯着看了一会儿,便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我想跳下去。
又来了个人。这一位听上去像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连执掌一座城的秦家人都要卑躬屈膝,想来身份不凡。可惜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报信的仆人战战兢兢道:“是……是啊,这是他原话。”
那燕大显然愣了一下:“是秦与山两兄弟透露的位置,我不是叫这两个废物守口如瓶,就算我爹来也不能说吗?”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反应过来些什么,震惊道,“你说他——杀了戚伤桐?”
与我一起被抓来的两只鬼,从刚刚见到这口井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他们的动静了。
秦与岸立即小心翼翼地问:“少爷,那,我的侄儿……”
我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明了,欢喜将我的心胀得发酸。
让秦与岸收回脚的是一声怒斥:“废物,你拿镇魂旌擦鞋吗?”
他捡起镇魂旌随手夹在腋下,走到房间中央。我听见一阵沉重的石板推移之声,待他重新将旗帜展开,我们三张脸已朝下面对着一口黑洞洞的井。
我瞄着他手上裹着的黑色手套正自腹诽,他又开口了,只是笑笑:“世上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人,有趣。”
我的眼前又变得漆黑,只听“咚”的一声,燕大似乎又投了个什么东西下来。
深更半夜时分,我身边的两个鬼如愿以偿地睡着了。
燕大没有作答,手一松,把镇魂旌丢了下去。
他们又问我:“这位老弟,看你年纪轻轻见识多广,你说那个大少爷为什么要困我们在此呢?”
那人依旧在说:“我死都死了,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真的是你么?”燕大的语气有些飘忽了,“你竟然这么轻易地死了,还是被我族中一个无名小卒弄死的。”
好像……是一根长杆,他将镇魂旌挑起,捞了上去。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往这里靠近一步。
是水。井里面只有水。
“嗵”地一声,一个四分五裂的头骨落进井水中,缓缓沉底。
对方不耐烦道:“我这次回旃州带着他,请大渠山的道长为他补魂。”
燕大沉声道:“让他来这。客人身份尊贵,他不配同席,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当面该谢他的。”
这一刻我十分想他。每一次提到他,我都想他。
明明该是蛙虫开始泛滥的初夏,阒寂的宅院中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我的思绪顺势蔓延到那方简单可爱的小院上,它应该已被付之一炬,却在我记忆中鲜明得仿佛真的会呼吸。
燕大这才满意,头顶上方又传来一阵沉重的刮擦声,应是他将井盖上了。
秦与岸声音更低:“是。”
两只新鬼兀自笑道:“死前还以为只有一张草席裹尸,没想到死后又此等待遇,不枉此生了。”
“秦家背后的人呗。”囚车里的人说,“他们入主允城的第一天起就有传言,与火衣派交易的那二十车白银是燕家付的,只是没人信,燕家吃饱了撑的,掌握一个偏远小城做什么。”
两人的脚步声一同离开了这间房。
秦与岸饶有兴味地看他一眼:“原来是信轮回教的。那就好好跟你们的六道天尊祈祷,让祂保佑来世投个好胎吧。”
“所有做了鬼的不出七日都要下黄泉,这不是谁都知道吗。”他们哂道,“他莫非喜欢看魂魄下黄泉时的样子?”
旁边的仆人恭敬道:“恭喜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