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8)

    “明日是我生辰。”晚上聊天的时候,我告诉拓跋珏。

    “我喜欢它们。它们看起来不开心,想让它们开心点。娴月不喜欢我,我只能问问它们是不是喜欢我。”他用嘴唇依次轻触了我两边乳尖,“你们可认识我吗?我是明玉。”

    拓跋珏有两个妹妹,其中年长些的布庐公主小他一岁,母妃也是鲜卑贵族出身,是他们自己亲族中人,但在公主尚且年幼时就病逝了。先主崩后,公主便被老郡王接到府内抚养,因此平时便不住在宫中。只有年幼些的代寿公主随其母邱太妃居住在宫内。代寿公主今年才交九岁,拓跋珏说,太妃严格,小姑娘老想找兄长玩,还喜欢抱他。前几日七夕,他晚上便去陪妹妹乞巧了,还问我去不去。我还没有见过太妃与小公主,有些紧张,便拒绝了。

    “那好吧,明日我午膳就回来,咱们摆个小酒自娱一下。你往日在家生辰都怎么过?”

    睡吧。

    他的性子温润坚韧,不似我描摹的虚影那般果决孤清。他没有独行其道的悲壮感,眉目生动,时常调笑,内侍与宫人们都很喜欢他。他也并非翻云覆雨、指挥若定,我们聊天时他常常同我说起朝堂上的烦心事,虽然我自忖身份不宜听,每次都制止他的倾诉,但也依稀了解到统御一国绝非易事,他面前困难重重,却仍在努力。

    “不想有筵席。我还没有准备好见你弟妹们。”

    他不是史籍中的帝子,亦非传闻中的虚影,是会说话会笑甚至会娇吟的活生生的少年。

    甚至比我还要更惨一点。

    七月流火,酷暑渐消,孟秋已至。

    梦梦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我问心无愧,不怕他薄幸。只是在我看来,他的品性尚待雕琢,及至形成美玉,也当君子德风,献给天下人。

    我们一同谈心,一同嬉笑,更一同亲密温存。他的肌肤细腻温暖,躯干纤细却不柔弱,小腹还有隐隐线条。发间和耳根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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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学。不过真打起仗来,便发现战局千变万化,切不可只参兵书所言。你也一样。你身边的不是经史中的帝王,是活生生的我啊。”

    他失笑,又亲了两下,终于挪回去躺好:“娴月,它们比你坦率。”

    北朝以稚子之年、重残之躯,内驭臣民,外拓疆土,传说一般的少主,此刻正酣眠在我身畔。

    往日在家时,我从不曾得知他这个人。虽也听闻过北朝五年前正统之争,王子被掳走作质,但父亲许是怕我难过,未告诉过我那作质的王子后来救回来了,身体被戕害得和我一样。

    “你当你浇花呢。”我觉得好笑,“你看现在比我刚来的时候大了吗。”

    喉头的酸涩几乎令我窒息,我紧紧咬住嘴唇,也未能止住眼泪如雨水落进池塘一般滚入夜幕之中。

    这等心绪我也许假托玩笑悄悄与梦梦分享,也许永远不会说出去,将它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但少主终其一生也不会知道,长江的另一畔,有位少女敬慕过他的神魂。

    他还有个皇弟,应该是日后的储君,叫拓跋玟。年纪很小,才两岁。也和其母居于宫内。拓跋珏执政后,宫内空得很,除了他自己、刚来不久的我与梦梦、小公主、二皇子和两位太妃,余下的就全是宫人们了,就连用度都省下好多。

    “同家人饮酒赏桂,吃桂花酒酿。可能吟个诗作个赋什么的,题目不是金桂便是秋雨。”

    “你喜欢大的?我不喜欢。我觉得大了坠重,怕不是喘气都困难些。”

    “干吗。”我撞他。

    “反正我若说得出你那般话,父皇泉下有知,都会高兴得托梦夸我。”

    我揣量,若家中未出事,少主执政后,虽为敌国国君,然依他的作风人品,父亲约是会赞赏他的。或许会告诉我关于他的谣传实则并非为真,并以他来勉励我。而我守在闺中,兴许会在脑海里暗暗摹画这父亲只言片语中飘来的北境的影子,又或者会隐约萌生几许憧憬之心。然正如隔着书简凝望先贤风骨一般,我只能隔着长江远远地眺望这虚影。

    “明玉是少主,少主明年便是帝王。帝王若偏私一人,将天下万民置于何处?”

    “好像没有。”

    “那若是对明玉呢。”

    拓跋珏,我不能喜欢你。

    “早都背过了。你若是哪天睡不着我可以给你背两段。”

    “真厉害,我都背不过。”

    “别这么说。你还学兵法吧。我就不会。”

    舒缓的呼吸声规律地在耳边响起,他睡着了。

    他声音和缓缱绻,我感到喉头有点干涩,仍强撑着正声开口。

    而我最好还是能如在闺阁中一般远远凝睇着,敬慕着。

    我却久久不能寐。夏夜清幽,窗外不时传来虫鸣声。

    “黎民待天子,犹草木盼春晖,虽心知不能近,仍怀孺慕之情,求蒙泽被一点光辉。”我在黑暗中靠倚着他的身体,但仍是背对他,不敢直视那双晶亮的眼睛,“我不是你的百姓。你的日光非我所必需也不是我应得的。你愿将恩泽及我,我心存感激,也当尽力回报你。然决不会沉湎于此,亦不会乞你怜我半分。”

    “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翻过来侧身压住我躯体边缘,胸腹发力使劲摇晃:“也怪我,竟没留心问过你。我都来不及命他们给你准备筵席了!”

    “怎么总离不开桂花。”

    我要满十四岁了。

    泪水从身体中析出,我的心口似乎又空虚起来。若我有手臂,一定紧紧地抱住他。若他有,我也会缩在他怀里,用残端拥抱他。但是我们都没有,只能肩头相贴,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竟也莫名地感觉很安心。

    可是我竟在短短半年内离开故国,跨越长江,辗转飘零到他的身边。

    我出生时正值处暑,连绵一夜的细雨送走暑气,催开了院中丹桂,满园馥香。我名字中的月便是取自月桂。

    我几无起伏被他嘲讽为一马平川的双乳露出,拓跋珏伏上来蹭了两下:“我若每天亲亲它们,它们能长大吗。”

    他抬起上身,压住我的肩膀将我扳回到仰姿,然后又用口开始解梦梦刚为我系好的亵衣带子。

    “我琴棋书画、茶炊女工都不能学,可不就只能读点书么。”

    “赶快就寝。明日上不上朝了。”

    可是他的形相越鲜明,与他君王的身份割裂就越重。

    他似是感觉到了我的喘息与颤抖,转过脸来蹭了两下,吻了吻我,迷迷糊糊地哼了哼,又转回去接着睡了。

    “认识。只是要休息。你太聒噪了。”我左右晃晃胸脯,欲将他驱走。

    我知道了他的名,他的字,见过了他的容貌,听过了他的声音。

    后来在舅父府中,听到他的名字,都是他们在骂他,顺便也一起骂我。

    “娴月,我发现你说话一套一套的。”他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喟叹,“你是不是四书五经都学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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