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211节(2/2)

    “哦?野心勃勃,我身边这位大骊国师,说不定会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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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叔坚颇有几分真小人风范,点头道:“确实是我心存侥幸,希冀着借助老祖的青睐,一步登天!”

    老人坐在竹椅上,冷笑道:“怎的,你小子嫌弃老夫滥杀无辜,要为那个死不瞑目的家伙,跟老夫讨要公道?”

    这声怒喝,吓得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打了个激灵,青衣小童更是吓得两股战战,怎么,在肚子里偷偷骂几句娘都不行?这也能听得见?儒家圣人啥时候这般神通广大了?

    崔瀺突然没来由叹息一声。

    陈平安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去,发现已经死绝了。

    老人转身跃回二楼檐下,“这种人根本不配学我拳法。”

    气氛极冷。

    老人骤然之间一声暴喝,脸上流露出怒极之色,狰狞恐怖,气势如虹道:“世上好人万万千,如我这般的纯粹武夫,天底下屈指可数!世上修士何其多,你以为登顶之人,会分什么好坏善恶?!陈平安,你跟老夫是学练拳,还是学做人?!”

    片刻之后,老人没有起身,少年也没有离去。

    老人指了指身边的崔瀺,然后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楼下的那位纯粹武夫,“忘恩负义的玩意儿,既然还知道我是崔氏老祖,还敢如此行事,你小子真是胆肥。你就不怕我清醒的时候,一拳将你打成烂泥?”

    崔瀺指了指远方,讥笑道:“我是崔瀺,你孙子崔巉在大隋,不但是少年模样,还带着幼稚的少年心性,应该随你的喜好。”

    崔瀺心情大坏,突然厉色道:“出来!”

    粗朴无华的一拳,打在了孙叔坚的额头上。

    陈平安轻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而来,我也不知道他为何杀你,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帮你下葬了,以后若是知道你的家乡,尽量帮你的尸骨落叶归根。”

    崔瀺觉得有些无聊。

    光脚老人一步踏出,一拳砸去。

    崔瀺好奇问道:“杀他又是为何?”

    一楼老人肆意大笑,欢快至极,“你是六境,老夫不欺负人,只以五境赏你一拳,如何?”

    显而易见,在武道之上,自学成才的孙叔坚不但有大毅力,更有相当不俗的大悟性,以他的野修身份,极有可能为了走到今天这个高度,六境巅峰武夫,一州之内横行江湖的武道宗师,付出了很多外人不可知的心血。

    孙叔坚屏气凝神,隐约之间,已有几分大家风范,“有请老祖出拳!”

    老人坐回板凳,“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楼下那个家伙看的。”

    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孙叔坚仍然没有丧失理智,直截了当问道:“敢问老祖,是以第几境的修为出拳?”

    既然人已死,虽然多少有些惋惜,有望八境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纯粹武夫,是一颗不容小觑的重要棋子了,但是崔瀺很快就放弃这点情绪,人都死了,多想无益,好在是别人地盘,不用他收尸。

    一楼竹楼外,站着一个脸色难看的少年,正在仰头朝他们望来。

    崔瀺眼神不悦,“那托钵僧人拦阻过你一次,等于救了你一命,你还敢进山来此?!”

    不过少年始终没有说话。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二楼崔瀺出声问道:“为何要如此?”

    二楼崔瀺微笑,确实有资格做自己的棋子。

    好在很快竹楼外那条幽静小径处,走出一位修长如玉的男子,约莫三十多岁,英气勃发,身穿黑衫,浑身散出一股子冰渣子似的生硬气质,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物。他步伐坚定地走到竹楼外,向二楼低头抱拳道:“崔氏末席供奉孙叔坚,拜见大骊国师,拜见老祖宗!”

    光脚老人笑道:“我在这落魄百年的岁月里,偶尔清醒的时候,记住了很多个你这样的家伙,他们大多修为比你高,但全部是绣花枕头,说起天赋和战力,还真不如你这么个野路子出身的六境武夫,你无须妄自菲薄,说不得你选择自愿贬谪到我身边,烧一个冷了百年的冷灶,也是你孙叔坚的私心谋划,对不对?”

    根本来不及阻挡老人的孙叔坚,瞬间倒飞出去十数丈,躺在血泊中,四肢抽搐,七窍不断有鲜血涌出,濒死之际,这个心比天高的年轻武夫,瞪大眼睛望向天空,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不解,不甘和愤懑。

    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瞧瞧,可不就是一拳打死人?

    陈平安站起身,招手让青衣小童过来帮忙处理后事,望向二楼,说道:“只学拳!”

    老人眼角余光将崔瀺的表情尽收眼底,笑了笑,轻轻跃下二楼,飘然站定后,老人身后就是大门紧闭的竹楼一楼,里头大药桶里还躺着个凄惨少年,老人盯住浑身肌肉紧绷的家族末流供奉,“想跟老夫学拳,没点真本事可不行,敢不敢接老夫一拳?接下了,不说九境,八境就是你孙叔坚的囊中之物,接不住,那就没第二拳的事情了。”

    孙叔坚脸色沉毅,保持抱拳姿势,但是抬起头,与大骊国师对视,“崔氏祖宅专门有人负责盯住老祖,每隔十年就换一人盯梢,防止有人暗中加害老祖,这十年正是在下。老祖此次擅自离开南方,也正是在下帮忙传递错误谍报,谎称老祖依然滞留在南方一带。”

    光脚站在廊道的老人,望着崔瀺的侧脸,叹了口气,“巉瀺,你不该变成这样的。”

    有点意思。

    但是崔瀺对于这些,实在提不起兴致,如果不是某人还有可能回到人间,既然神魂对半,身躯都已分离,那么对于自己已经没有半点裨益的泥瓶巷陈平安,崔瀺不介意送这少年一程,碍眼不说,还有可能会生出诸多变故,这让习惯了掌控全局的崔瀺很不喜欢,至于“少年崔瀺”的大道如何,是否会因此受挫,终身无望重返巅峰,管他国师崔瀺何事?

    孙叔坚眼神坚毅,“我只知道不搏一搏,赌上一赌,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崔瀺低头望去。

    粉裙女童捂住眼睛,不敢看这一幕。

    崔瀺眯起眼眸,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年轻晚辈。

    终究是两个人了。

    既是说给死人听的,也是说给二楼两人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哪怕楼底下那人,是另一个自己的先生。

    男子一脚前踏,一脚后撤,摆出自己的拳架,一股拳意如溪涧泉水,流淌全身,浑然天成。

    崔瀺眯眼笑道:“所以你这是跟我讨赏来了?”

    当时崔瀺悄然离开驿站去见老人,其实早就察觉到躲在暗处的男子,那个时候崔瀺就起了杀心,只是僧人先行出手,挡在了崔瀺和那位崔家供奉中间,崔瀺不愿节外生枝,才没有出手杀人。

    男子虽然摇头,可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炙热,朗声道:“不敢!我孙叔坚只希望能够向老祖学拳!哪怕天资有限,只能学到一点鸡毛蒜皮,虽死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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