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4/5)

    她们三人是在路口碰到的,于小月来叫金逢春,她们两人又在葛爱娣租屋的那个巷口遇到了她,便共用起了一盏新灯笼——买活军能烧造透明度很高的玻璃,因此这灯笼也比从前更明亮了,但这些已无法让她们赞叹,这些临城县的女娘已见识过了电灯,便知道一切都不如仙灯那般的明亮,而哪怕是京城,也没有‘仙画’中的天宫美景。金县尉便是在看过仙画后彻底不再反对引兵去吴兴,金逢春还见到过父亲偷偷给六姐的生祠上香,并且不再评论那些传六姐是梨山老母再世的谣言。

    “今晚我们县就这三个人么?”于小月问,她和葛爱娣说话的语气很微妙,客气中有一丝生疏,但又透着想要笼络的刻意亲近。这两个官家小姐看着葛爱娣这个前村妇的眼神是有些好奇的,早在月余以前,葛爱娣连站在她们身前的资格都没有,但现在一切已截然不同。

    “我帮着写了请柬,还有王太太、徐三嫂,生药铺的董莲妹。”葛爱娣又说了几个人名,“临城县就十个,其余都是彬山和云县来的。”

    十个女娘已不算少了,能被六姐看入眼的,自然是有本事的女娘,她们都在心中暗暗地记着这些名字,计算着在一些有限的岗位上,谁能和自己竞争,其实竞争关系未必存在,但这是人很本能的反应,一旦起了心,便很怕有人来抢,不过这思绪在看到了窗户里映着的人头时又很快打消了:彬山和云县的女娘们显然已都到了,她们正和谢双瑶聊天,一看就知道,她们和谢双瑶很熟悉,关系也都很好。

    三个女娘彼此看了几眼,仿佛都看出了对方的想法,金逢春抿嘴笑了笑正要说话,身后脚步轻快,是王太太赶了上来,“你们走得倒快!”

    其实王太太和金逢春不过是点头之交,但此时站在院子里,这几个临县女娘不论出身来历,距离似乎在瞬间就被拉得很近,她们彼此亦是交换着会意的眼光,此时此刻,她们并不只代表着她们自己,也代表了临城县所有有志上进的女娘。金逢春并不仇视外地人,但她知道只有临城县的女娘才会为临城县的女娘要好处。这一刻不论彼此的脾性是否投合,又是不是介怀对方的出身,她们便是天然的紧密同盟。

    但茶话会的氛围的确比金逢春想得要更轻松,几乎是才进屋子,谢双瑶就热情地招呼她们,“快坐快坐,就等着你呢,王太太。”

    她把王太太一把按在了中间的椅子上,“你们吃呀,喝呀,别客气——今晚的议题你实在很有发言权,王太太,我们准备来讨论一下当代理想的夫妻关系,这无论如何非得由你第一个发言不可。”

    夫妻关系!金逢春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但同时又不可遏制地被桌面上的东西吸引,她们在谈的话题——还有这吃的喝的,她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实在是不够用了!

    不婚的潮流

    买活军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虽然用词不同, 带有特定的时代痕迹,但只要和他们打久了交道,或迟或早心里都会有这样的明悟。买活军教育百姓, 是因为活死人懂得读书懂得道理,才能更好地为六姐做活,买活军让那些高门大户家的太太小姐们出来做事, 是因为大家都是六姐的活死人,都要给六姐做事, 不想做事那就只有买活,没钱买活又不想做事,那……你对六姐就没有用了。

    在买活军治下, 这是一个很不祥的征兆, 无用的活死人可能会被处死,也可能会被‘送入彬山为奴’, 临城县去年就送走了几十人,都是没有病又不愿意为买活军做事的人。即便是病人, 只要不是起不来床,照旧要为六姐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活死人心中很快就建立起了这样的认识:买活军心中没有宽仁孝悌, 只有六姐的利益。

    买活军自己也不避讳这一点,他们的作风和眼下的王师形成了鲜明对比——王师主帅满口的仁义道德, 但百姓避兵如避贼。买活军满口言利,但所做的事大多都对百姓有好处, 便是最出格的那些条例, 到最后也总有一批人从中受惠。

    这也让反对者很难从他们的体系中找到漏洞, 批评他们是乡野村夫——他们本来就是, 批评他们不知教化, 心无王道——人家本来就是反贼,人们很快发觉,买活军的体系非常圆融自洽,反对者从中找到的最大的破绽,还是大年夜谢六姐让买活军唱的那首歌,“从来就没有神仙皇帝”……这个人反贼当出瘾头了,反皇帝是可以预见的,但居然还要求别人唱歌反自己。

    不让缠足是这样,赎买田地也是这样,买活军每做一件事,必定都是对他们有利的,虽然他们的态度倒很开放,并不禁止对自己政策的批评,但在这样健全的思想体系下,反对者却发现很难找到恰当的论点来说服身边的人。譬如剃头,从古至今,披发左衽那都是蛮族的象征,光头的是和尚,青头的是刚还俗的和尚,要求所有男女都剃头这成何体统!礼法人伦岂不是都要败坏了去?

    但哪怕是私下,那些有学问的老先生也驳不倒买活军的道理:头发要藏虱子,虱子是害虫,会散播多种疾病,消灭虱子对所有人都是有益的,而保留头发则完全没有什么好处。保留头发就要保留虱子,剃光头至少有虱子的人会因此受惠。

    至于礼法人伦,很显然,在六姐看来,身上还养着虱子的人是不配讲究这些的。这些老先生身上多少都有虱子,所以他们也只能在这一步讪然地放弃争辩,继续去刮腋毛——是的,一般人头上有虱子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头上有虱子的人,身上的体毛处多少都会有,而且腋毛和胯毛多数是不能篦的。

    让少女们来畅想自己心中的美满婚姻,便是又一桩非常有实用主义色彩的决策,金逢春现在逐渐能理解谢双瑶行动背后的逻辑了,当然,她受了十四年的闺秀教育,所以此时本能地羞红了脸,油然滋生出了强烈的罪恶感,因为身为女娘,议论并向往自己未来的婚姻,是非常轻浮非常不道德的行为,但另一面她又能理解谢双瑶这么问的用意——彬山和云县应该已有一批女娘到结婚年龄了,这些女娘也出来工作,也为谢双瑶创造价值,也是她最坚定的拥护者,谢双瑶照顾她们的需求就是在维护自身的统治。买活军一向遵行一个准则,跟着买活军干的人,总是能得到最多的好处,谢双瑶是不会让这些拥戴她的女娘吃亏的。

    金逢春能不能接受旧式的婚姻呢?说实话,最近她不像是买活军没来之前那样频繁地想着自己的婚事了,因为买活军来了,这又变成了几年后的事情,没那样急迫,而且金逢春隐隐也觉得,或许她到了二十二岁也不会立刻结婚——这当然是一种极其大逆不道的念头,但她有一种感觉,她绝不是厅里唯一一个有这种想法的女娘。

    彬山和云县的女娘要比她更直白得多,也更坦率,更健谈,她们的风度在外人来看和淑女两字自然相去甚远,甚至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但她们其实并不性急,对王太太结结巴巴的叙述听得很仔细,看得出来,这是她们中许多人头回接触到‘外面’的家庭生活。

    “平时出去工作么?如果不出去,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呢?家里的事情都是谁在做主?”

    她们多数更关心婚后的相处,而非是婚前的相识,这是让王太太很松了一口气的,她刚才面色通红,尽量婉转地表示了自己和王举人在定亲前已彼此熟识,虽然交谈次数不多,但通过一道推演习题,笔谈了数月之久。也因为有这么一段故事在,二人志趣相投,婚后方才情投意合,她的确对王举人这个丈夫很满意。虽然王太太的变化也很大,但显然在这种事上还有些过往教育的余痕难以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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