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4/5)

    十天左右的航程,转眼便过,因为屋舍狭小,周小娘子也要照顾孩子的缘故,无法事先给她扫盲。黄太太心里始终装着这件事,这一日起来,见远方影影绰绰已现出了码头的影子,心下也是一震,忙推开窗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小黑点,心潮起伏,她说来也算是有阅历的女眷,去了京城、武林,哪个不是天下名城?但眼下这个小小的码头,竟令黄太太也有了一种别样的兴奋和忐忑。

    且先看看买活军的女娘们都是怎么做活的!

    她这样想着,也就更盼着能早日见到买活军的女娘们,看一看她们是怎样和男性相处的,但又觉得事情不太会这样顺利——接船应当是仅限于男人的活……吧?

    船行不快,而且福船不好靠岸,这艘船徐徐行驶了半日,在近海抛锚停了下来,此时已能见到港口隐约的景象——当真是繁忙已极!那黄大人叫做是龙门吊的东西,来回不断地从运船上吊货,这是所有码头未曾见到的景象,众人都拥在甲板上看得入神。而买活军的兵士已经走了出来,厉声维护秩序,严禁胡乱拥挤,免得掉下海去,并且当即拿下了几个兴致勃勃不听命令的小年轻。

    云县的码头前,此时还有十余艘海船停泊,各自旗号都是不同,明显都是远洋船,单说这一处,繁盛便远过于查家私港,查家的鸟船往岸边驶去,那边也有运船过来接人,黄太太心里极其好奇这是从哪儿买来的船,又好奇这都运了什么货。又过了半个时辰,运船到了,大家便又忙着收拾行李逐一登船。

    黄家、王家行李多,挪动得便慢,第二趟方才上的运船,眼看浮桥码头在望时,黄太太忽然兴奋起来,低声问丈夫,“桥上站着的那个……也是女娘么!”

    她其实自己也得到了答案,当下便欣羡而又好奇地,隔着帷帽目不转睛地望向了码头上的身影——当真是好威风飒爽的一个巾帼!

    这模样果真是从前未曾见过!

    黄太太剪发

    这个买活军的女娘无疑是吸引了许多新来人客的眼神, 从福船那里头尾相衔,一起驶来的几艘船上,乘客们都微张着嘴痴痴地看着她。也不知道是看着她的那一点, 是她鲜亮的衣着呢, 还是她奇特的发型,又或者是她的仪态——又或者更进一步的,是她和身边的男人说话的模样?

    买活军这里的人和外头不同,这一点在来路时已被许多人提起了,但此刻还是第一次在真人身上被验证。这个女娘的所有地方几乎都和外头大不相同。她的衣着是极显眼的——鼓鼓囊囊的棉袄外头穿的是一件橙红色的罩衫, 在灰暗的天色之下, 就像是把周围的光全吸引到身上那样明显, 这是外间绝没有的料子,款式也是前所未见,虽然是女娘,但却没有穿裙子, 而是穿了一套的衫裤。

    她的姿态也是未见过的,这件罩衫上有两个兜子, 此时这女娘便把双手揣在了兜里,随便地站着, 哪怕是乡下的农妇也不会这样站——一条腿支着,一条腿撇出去, 随意地伸展着, 甚而时不时还因为久站的缘故,往下压一压腿, 松散一下。这种站姿只有青皮流氓偶尔会这么做, 只要是有一点教养的人家, 多数都是垂手立, 而更常见的站姿:农户家不分男女,多数都是佝偻着,驼着背,望着脚下的地面,这才是本分人家的站姿。

    像是黄太太家里的门丁家将,在公务场合则多是挺立着,双手、双眼都自然下垂,绝不会贸然迎视对方,这样的站姿在此时实在是相当少见,更不要说这样站的人还是个女娘了。而她竟也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站着,偶尔伸出手拨拉一下自己的发辫——

    她的发式也是很特别的。传闻中买活军的妇女也都剪短发,在黄太太的想象中,所谓的短发,便是贴近头皮的青头,或者和此时的孩童一样,剃着光头,只留下头顶心的一条小辫子——北方的建奴不分老少都留这种头,实在是很可笑的。而且因为建奴不断骚扰边境的缘故,成年人留童头相当令人反感,但买活军这里的男丁多是青头,而女娘的短发看来也和想的不同,这个女娘的头发放下来大约到肩头,或许是因为要来海边的缘故,她把头发高高地扎了起来,在脑后和兔尾巴似的,随着转头甩动。瞧着有一种怪异的活泼——在老成人眼里当然是轻浮的,但黄太太瞧着却觉得很精神,这短发练武倒是方便。

    浮桥上大约站了六七个兵丁,她是唯一的女娘,其余的买活军也不老实,或许是天冷的关系,他们有些来回走动,有些舞动着手脚,彼此间随意地谈笑着,随着船逐渐靠近码头,他们脸上的表情也看得清楚了。是一种奇特又丰富的面孔——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很丰富的,绝不像是一般的兵丁和百姓那样木讷,但却又并没有那些豪奴们常见的谄媚或轻狂,黄太太很难描述,因为她没有见过这种面孔。这是一张和她来的所有地方都截然不同的脸,完全不在礼教框定的范围里,显得无法无天,却又并不狂妄,显得很、很……

    “他们瞧着是真自由。”

    黄大人似是明了她心中所想,忽而探头过来,在她耳边说道。黄太太心中一动:不错,不错,便是这个词,自由,他们瞧着自由自在、自得其乐,而这是她在京城所有人,哪怕是权贵身上都难得见到的一种情绪。

    自由……自由,确实,买活军这里是很自由的,连女娘都在自由地和兵丁们谈天,这些兵丁们也穿着一样材质的罩衣,只是颜色不同,发灰发绿,花色相当低沉,想来也会更耐脏一些。他们不知在说些什么,时而哄笑起来,那女娘也时不时扭头搭腔,兵丁们对她也并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就好像……就好像在买活军这里,年轻,没有亲缘关系的男女彼此闲谈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一样。

    在来到买活军这里,考量着,想象着出去做工以前,黄太太也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是可能的。她虽然来自武将家庭,但八岁以后也不太会见到外头的男丁,而哪怕是自己的亲兄弟,在他长到十岁以后,彼此交谈也要站得远一些,更不会有丝毫的肢体接触。若是堂表兄弟,那更不必说了,八岁以后一般是见不到的,就是见到了也最多微笑示意,难有言语交接,那些艳情话本里所写的亲戚间勾搭的故事,对黄太太这个阶层来说是极其遥远的,“那都是书生意淫的百姓间事!”

    的确,百姓和官宦之间,所隔的何止天堑,所以官宦人家爱买幼童幼女,收在手里慢慢地教养规矩,也很忌讳自家的丫头婆子回家探望过夜,在他们想来,民间的一切都是肮脏的,并不止是物理上的脏,也有男女大防不谨带来的不快。在自家教得规规矩矩的丫头,回到陋巷之中,是非得要家丁跟去保护的,说不准就遇到什么青皮流氓,臊皮了去,这在民间很常见,但于豪门而言,却会坏了他们的规矩。

    黄太太因为自己大概也要出去做事的关系,对这件事是想得很仔细的。在买活军以外的地方,成年男女从不存在交往,只分为几种情况:守礼本分的男儿,会对所有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女眷视若无睹,便是女方主动和他说话,他也和没听到一样,主动拔脚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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