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3/5)
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视线中所望见的肢体似乎暂时没有激起什么反应——也或者是因为他早已浑浑噩噩,难以思想。张宗子失魂落魄,走出病室,开门关门时仿佛又问到了那味道,他突然一下反应过来,自己所看到的那红红白白黄黄,宛如猪蹄、锥体的东西是一个人的脚——
他受不了了,张宗子捂着嘴冲出了医院,左右顾盼,几乎不顾形象,扑到医院外头的明渠河沟上,抖心搜肝一顿哇哇大吐,吐得反酸水了还是止不下来,一边打呃一边干呕,伸手擦嘴时,不觉又摸了一手眼泪,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哭了。
他怔怔望着污物中模糊的面孔,打从心底感到了由衷的委屈和愤怒,突然哇地一声,孩子般大哭了起来。
怎么能这样子——他又伤心又愤怒又不可置信地想,甚至在这一刻,对自己挚爱的家乡产生了疏离,张宗子感到了一种被欺骗被背叛的愤怒,怎么能这样子,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事——
又怎么能有这样的世上!难道就没有天理么?难道就没有人伦么?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种陋习——张宗子泪流满面地想,这一刻他甚至为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学识而感到深深的羞耻。尽管他前来买活军,也是为了学到一些新东西,但从未有一刻,他感到了这旧日浮华的虚幻,闻到了它的尸臭,看到了它背后的血肉。
这算什么世道?嚼着肉、喝着血,无穷的疼痛,无尽的苦楚,永远的不便,每一步都踩在骨上,只为了什么?只为了成全淫词艳曲中那轻佻的玉笋尖尖、金莲点点?只为了夸耀着贞静雅洁的莲步纤纤,弱柳扶风?
这……这臭不可闻的世道!
这世道,实在不配为此世之道!
张宗子爆字数
“缠足实为此世之耻!更为所有佛门善信, 道家居士施主之耻,凡逼迫儿女缠足者皆入十八层地狱,缠脚婆三代均遭报应……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谢双瑶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宗子是不是闯到放足科去看热闹了,这怎么和喝大了似的。”
她暂且先放下手头的稿件, 查看了下谢向上写的报告——像张宗子、毛荷花这些外来户的菁英又或是领袖,凡是买活军的情报部门认为他们有一定观察价值的, 都会定期收集一下他们最近的动向,谈谈天, 了解一下近况, 遇到了什么困难,思想上有什么变化……最后再形成报告,往上层层递送,这样才能让有决策权限的高层, 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方便地掌握到人事的详情。
“哦, 果然,陪朋友家的长辈去了放足科,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并且发誓要断绝从前所有不良的爱好,连盆景都不再喜爱,他觉得人之缠足和树成盆景一样,都是强行束缚, 失之天然, 极为残忍。又有盆栽兰花等等, 无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断绝天然, 决定此后改弦易辙, 以天然为贵, 并且写了十几篇散文来记叙自己的感悟,又抄录了许多份各自寄给友朋。”
“除此以外,还写了五六篇文章向报纸投稿,均以缠足之害为主题,但切入点各自不同……”
谢双瑶翻了翻桌上的稿件堆,果然,这数篇都在其中,除了用十八层地狱进行直接威胁,以佛道两家的理论分析为何缠足触犯了佛道两家的律条,论证为何为子女缠足者,死后必入地狱的这篇之外,从标题来看,还有《缠足为儒门之害!!!》、《缠足坏华夏之基》、《缠足系婴儿夭折女子早亡之始》、《以‘残足’起源之考所见‘残足’实为乱世之象》等四篇雄文,可谓是洋洋大观,从各角度仔细论证了缠足的坏处,也令谢双瑶叹为观止:这就是天生的笔杆子啊,也不知道脑子怎么长的,她自己憋一篇文章都要半天,张宗子这里一写就是五六篇,篇幅还都不短……牛批啊!六六六!编辑部那些秃头编辑估计得羡慕死了。
再看内容,均是围绕主题而写,《缠足为儒门之害》这篇相对来说距离白话文最远,其中有许多引经据典之处,引用典籍表示损毁肢体是残民之举,而儒门弟子既然以君子自命,却不去了解裹脚布下的真相,只一味沉迷于所谓三寸金莲的秀气妩媚,不能明了此陋习对女子身体的摧残,是不求甚解,不堪为君子。倘若了解了其中的危害,却不能将心比心,奔走呼号遏制陋习,是为不仁,不堪为君子,又有明知如此,但碍于世风,为女儿前程着想,忍痛裹足的,是为不勇,不堪为君子,而身居高位的朝廷诸公,却不知为占据天下人口一半的女子辟除陋习,是为无能,亦不堪为君子。
如此连篇累牍的呵斥,看了令人痛快莫名,更事先堵死了许多反驳的借口,张宗子的辩才可见一斑,谢双瑶看得也是津津有味,心想他这是不是把自己一家人都骂进去了——年轻人是好,好就好在这股锐气,只要这股锐气还在,便都还是如朝阳初升一般的年轻人。
再看《缠足坏华夏之基》,这篇文章就显示出了张宗子强大的学习能力,他入云县不过一个多月,已经完全学会了《买活周报》的文风,更重要的是,他的思考方式显然也受到了买活军的影响。
这篇文章指出了几个不容辩驳的事实,第一,缠足不论是什么缠法,都会让女子失去部分劳动力,第二,劳动力的下降会带来整体社会的劳动效率下降,让华夏大地的生产力和战斗力都弱于外夷,外夷女子上马能战,下马可以耕田,一样是一万人,其效率要远胜国朝。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