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焚背負(2/3)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压抑的哽咽。

    他原本在章台殿饮酒,醉意朦胧间彷彿听见有声音从西边传来——那是凰栖阁的方向。他踉蹌起身,赤足踩过冰冷的石径,玄衣在夜风中翻飞。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桃几乎没有犹豫。

    小桃提着一盏蒙了纱的油灯,在子时过后悄悄推开偏院的角门。她瘦小的身影在废墟中移动,像一隻固执的夜鸟,非要回到被风暴摧毁的旧巢。

    只是他的等待,是帝王无声的崩塌;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有警告,有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梳妆台上的犀角梳断了两齿,她用细麻绳缠紧;铜镜裂了一道缝,她对光调整角度,让裂痕隐在阴影里。

    万一呢?

    宫人们私下颤慄地传:陛下毒哑了她。

    小桃伏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奴、奴婢……想帮凰女大人整理东西。」

    万一这阁子整理好了,她就认得回家的路呢?

    这个念头如暖流冲散了她连日来的寒意。她从未相信过那些阴暗的流言,一个能为凰女大人罢朝、能在她中毒时七日不眠度血相救的帝王,怎可能伤她分毫?

    太凰抬起巨大的头颅,金瞳在陛下与哑女之间来回逡巡。良久,牠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缓缓松开了圈着娃娃的前肢。

    从那天起,咸阳宫里少了一个叫小桃的宫女,章台殿多了一个侍奉太凰的哑女。

    天人改变主意了?她挣脱了?她……回家了?

    时间彷彿凝固了。

    ---

    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过是印证了她心底从未动摇的相信:陛下没有杀凰女,陛下在等她,像她也在等一样。

    这份忠心,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不敢承认的奢望。

    因为这道詔令背后藏着两重令人胆寒的真相:要么是陛下爱极而疯,寧可篡改歷史也要埋葬伤口;要么是皇权本身已容不下任何能动摇它的传说——哪怕那传说曾带来过温柔。

    万一她真的回来呢?

    就像此刻,那道詔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嘶喊着同一个事实——

    是小桃。

    油灯旁,一个纤瘦的身影惊惶转身。

    看着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宫女,在深夜的废墟里,固执地修补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留下的痕跡。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磨破的手指、还有那件用不同色线缝补的外衫。

    小桃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她看见了——她看见陛下衝进来时眼里那几乎要烧起来的光,听见那声嘶哑破碎却饱含着所有希望的「曦——!」。

    ---

    而她的等待,是侍女笨拙的修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道詔书要抹去的,不只是一个女子的存在。

    可此刻,无人敢问。

    「——以及,修补、洁净那个布偶。」

    「一,朕赐你哑药,流放边疆。从此你不能再留在咸阳。」

    他停在烛光边缘,对太凰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帝王,倒像某种挣扎的囈语:「让她碰。」

    最后,他转身走向门口,玄衣下襬扫过地上的尘埃。

    「曦——!」

    他们心里都明白:有些真相,越是用力掩埋,就越是鲜血淋漓。

    杯子从小桃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赢政脚边。

    然后是散落的竹简。那是沐曦教她认字时用的,上面还留着歪歪扭扭的「桃」字。小桃用袖子仔细擦拭,按记忆中的顺序摆回案几。

    小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她深深叩首,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闷响:「奴婢选第二条路。奴婢愿意侍奉太凰将军,愿意此生不语。」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若陛下不放心,现在就可毒哑奴婢。」

    ---

    他嘶哑地喊出那个在心底嘶喊了千万遍的名字,不顾一切衝向阁门。玄衣下襬绊到门槛,他踉蹌扑入,双眼死死盯向光源处——

    而雕像,是不需要心的。

    赢政脸上的狂喜、期盼、几乎要溢出来的脆弱——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寸寸碎裂、剥落、化为某种比冰更冷的东西。那双原本亮起来的眼睛,重新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是要抹去陛下生命中最像「人」的那十数年。

    阁内有光。

    微弱、摇曳,但确实是光。不是月光,是灯火——有人点灯。

    她曾让这个帝国最冰冷的心脏,为她跳动过。

    良久,赢政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小桃,朕给你两个选择。」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从今往后,关于凰女的一切,都成了必须用沉默与遗忘来供奉的禁忌。

    「二,」赢政的目光扫过她颤抖的肩膀,「你此生不再开口说话,去侍奉太凰。为牠梳毛、餵食、洁身——」

    不是沐曦。

    果然……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凰女大人说,这里是她的家。如果……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家却没了,奴婢怕……怕那托着她飞翔回家的凤凰,找不到枝头,就会飞走……」

    赢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不是质问,是某种已经疲惫到极致的陈述。

    最初几日,太凰根本不让她靠近。

    废墟中的微光

    更诡异的是她的差事——她每日唯一的任务,竟是伺候太凰,以及……伺候那个浅碧色的布娃娃。

    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年轻却已满是哀伤的脸。

    无声的守护者

    她来过。

    殿中群臣静默垂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凰栖阁已废弃半月,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只要小桃试图伸手触碰娃娃,那头白虎便会发出低沉的警告,金瞳里满是戒备,彷彿她碰的是活生生的血肉。直到第叁日深夜,赢政醉步踉蹌地走过殿侧,看见这一幕。

    她先从角落拾起那件被剑锋划破的浅碧色外衫,从怀中掏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补。线是从自己衣襟上拆下的,顏色不尽相同,但她缝得极细,彷彿只要补得好,穿着这衣衫的人就会回来。

    ---

    可如今,她再也不笑了,也再也不说话了。

    她存在过。

    月光从破损的穹顶洒下,照亮满地狼藉——劈断的梳妆台、撕裂的帷帐、碎成齏粉的瓷器。小桃红着眼眶,放下油灯,开始她每日重复的仪式。

    是她回来了。

    「明日卯时,去章台殿报到。」

    起初,没有人认出她。直到某个老嬤嬤在灯下看清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惊得摀住了嘴——那是凰女沐曦最疼爱的贴身侍女,那个总是笑眼弯弯、声音清脆得像铃鐺的小桃。

    赢政沉默地看着她。

    「哐当。」

    赢政踏进凰栖阁外院时,已是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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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赢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他没有给她哑药。

    是要将那个会笑、会怒、会为一人心软的赢政,重新封回「秦王政」那尊完美无瑕的帝王雕像里。

    那张圆润的、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手中还握着那隻刚擦好的青玉杯。

    赢政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他顿了顿,视线落向角落那个被太凰小心翼翼圈在怀中的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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