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字碑諫(1/2)

    咸阳宫,天禄大殿。

    酒宴已至中酣,鐘鼎鸣食,觥筹交错。百官面带谨慎的笑意,歌功颂德的辞藻在殿堂梁柱间空洞回响。嬴政坐于玄金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馀下紧抿的唇线,像一道封缄的伤口。

    太凰伏在他脚边,庞大的身躯如一座静默的雪山。

    然后,博士淳于越站了起来。

    他年过半百,儒袍洗得发白,在锦衣华服的朝臣间显得格格不入。他走出席位,来到殿心,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淳于越,有言欲奏。」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油池,瞬间吸走了所有虚假的热闹。

    李斯放下酒爵,眼神微冷。嬴政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淳于越没有立即开口。他环视这座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大殿,目光扫过殿外——那里彷彿能看见驪山陵寝的尘烟,听见阿房宫工地的杵声,感受到天下徭役之民沉甸甸的喘息。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压抑的、近乎悲鸣的震颤。

    「陛下扫灭六合,统一度量,书同文,车同轨,功盖叁皇,德超五帝。此,天下皆知,臣不敢赘言。」

    他顿了顿,话锋如刀锋转折:

    「然,老臣近日……夜不能寐。」

    殿内空气一凝。

    「老臣闭眼,所见非典籍文章,而是北疆筑城者冻毙沟壑之骨,南越开道者瘴癘缠身之泣;是咸阳市井,父母摀住孩童之口,只因稚儿吟唱了一句带『凰』字的童谣;是关中道上,黑冰台緹骑纵马驰过,扬起的尘土里……尽是噤若寒蝉的恐惧。」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畏惧,而是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陛下!老臣斗胆一问——我大秦一统天下,是要缔造一个万民不敢言、不敢思、甚至不敢记忆的『太平盛世』吗?」

    「轰——」殿中响起压抑的惊呼。李斯厉声:「淳于越!你——」

    「让他说完。」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静,却让李斯瞬间闭口。

    淳于越老泪纵横。他不再看李斯,只盯着御座上那道模糊的帝王身影,彷彿要穿透冕旒,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老臣今日不言郡县,不议分封。老臣只问一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如鹤唳:

    「凰女沐曦,何罪至此?!」

    全殿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太凰猛地抬头,琥珀兽瞳紧缩。

    「她自天而降,助陛下定韩破赵,解魏国瘟疫,智取匈奴,其功绩桩桩件件,咸阳旧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淳于越泪水滚过沟壑纵横的脸,「她对陛下之情,天地可鑑!她对我大秦之爱,苍生共睹!她——」

    他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用尽全力才嘶哑道:

    「她甚至没能……在史官笔下,留下一个完整的名字!」

    嬴政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一颤。

    「陛下,老臣知道您有苦衷,有天大的理由必须如此。」淳于越跪了下来,以额触地,声音闷在冰冷地砖上,却字字泣血,「但民心不是竹简,可以随意削改;记忆不是灰烬,能够彻底吹散啊!」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泥污,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的、纯粹的光:

    「老臣不求陛下为她立传颂德,只求……只求您在阿房宫旁,赐一方无字之碑;在帝国史册,留一行空白之位。」

    「不书其功,不载其过,甚至无需记载她从何而来、归于何处。」

    「只让后世知晓,曾有一人,名为沐曦,曾与这片山河、与这位帝王,有过一段缘法。」

    「如此,则天道不亏,人心可安,陛下千秋功业……亦无此蚀骨之憾!」

    他说完,深深伏地,肩膀剧烈颤抖,像一株在狂风中终于折断的老竹。

    整个大殿,只剩下他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

    嬴政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掩了他此刻的眼神。

    无人看见,他玄色袖袍之下,那隻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却毫无知觉。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这个老人声泪俱下的每一个字。

    他听到了那句话——「她对陛下之情,天地可鑑!她对我大秦之爱,苍生共睹!」

    是啊。

    天下人都记得。

    天下人都看见了。

    只有他,必须亲手将这一切……埋葬。

    一股极细微、极尖锐的酸涩,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种近乎感激的痛楚——在这个举世皆噤声的时刻,竟还有一人,敢用身家性命,为那个连他自己都必须抹去的名字,发出这样泣血的呼号。

    他甚至……有些动容。

    然而——

    就在嬴政喉头微动,几乎要说出什么的瞬间。

    淳于越猛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泪痕未乾,却露出了一个奇异的、近乎解脱的笑容。他对着嬴政,极轻、却极清晰地说:

    「陛下,老臣之言已尽。」

    「愿此血……能洗亮一片青天。」

    「愿此魂……能唤回一点良知。」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御座上的嬴政——都未能反应的电光石火间,这位年迈的博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着殿中那根最粗的、铸有蟠龙吞云纹的青铜殿柱,用尽毕生之力,合身撞去!

    「砰——————————!!!!」

    闷响如雷,震彻殿宇。

    时间在那一瞬彷彿凝固。

    眾人瞪大双眼,看着那道乾瘦的身躯如断线纸鳶般软倒。

    看着鲜血从他额际汩汩涌出,迅速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砖上,洇开一片刺目到令人晕眩的暗红。

    他倒在那里,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藻井中绘製的星辰日月,嘴角那丝奇异的笑意,凝固成了永恆。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息。

    嬴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冕旒垂珠激烈晃动,撞击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他看着殿心那滩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看着老人至死未瞑的、望向天空的眼睛。

    良久。

    嬴政极轻、却极清晰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

    「传朕旨意。」

    「博士淳于越……忠直敢諫,虽言辞失当,其心可悯。」

    「以卿礼厚葬,立碑,记其生平。」

    「其家族,免徭役叁代。」

    旨意一出,满殿皆惊。李斯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嬴政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玄色袍袖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散宴。」

    他留下最后两个字,身影没入御座后的屏风深处。

    太凰低吼一声,起身跟上,在经过淳于越尸身旁时,这头巨兽停顿了一瞬,低头,用鼻尖极轻地、彷彿致意般,碰了碰老人染血的袖角。

    ---

    然而,嬴政这份近乎「厚待」的处置,在咸阳阴暗的巷弄与方士密会的丹房里,被迅速扭曲、发酵,酿成了更毒的鴆酒。

    谣言如野火般蔓延,这一次,带着精心编织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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