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有点乱(2/2)
她的动作很熟练,翻面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锅铲一挑一翻,鸡蛋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回锅里,蛋黄完整得没有一丝裂痕。
她套上杜笍放在床尾的一件干净的卫衣,下了床。卫衣太大了,几乎盖住了她的短裤,下摆垂到大腿中部,像一条连衣裙。她穿着它走出了卧室。
“还是朋友?”
“我没有不喜欢你。”余荔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
被子里面很黑,很热,全是杜笍身上那种干净的、冷淡的味道。余荔蜷缩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塞进壳里的蜗牛,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而她没有推开她,没有尖叫,没有逃跑。她只是愣了一瞬,然后就被拖进了另一波浪潮里。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看你,又像在透过你看别的什么东西。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让你觉得安全,又让你觉得永远够不到底。
“你觉得奇怪吗?”杜笍反问。
她正在煎鸡蛋,平底锅里的油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蛋清在热油里慢慢凝固,边缘变得焦黄卷曲。
余荔端起那碗粥,用小勺子搅了搅,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只是觉得……有点乱。
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煎好的荷包蛋,还有一小碟蒸红薯。粥熬得浓稠适度,米粒开了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一看就是花了时间慢慢熬的,不是电饭煲速成的。
“朋友。”
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句子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形状模糊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只好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杜笍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秒钟后她说:“你想算什么,就算什么。”
“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余荔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声音闷闷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你别说话,别看我,别碰我,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余荔把被子整个掀开,坐了起来。
她说得有点乱,语无伦次的,但杜笍听懂了。
杜笍端着煎好的鸡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碗粥,不紧不慢地喝着。
她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的家居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那种被完全包裹住的、密不透风的安全感,让她的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流了很久。
杜笍不在床上了。
余荔看着她,眼眶又有点红了。
“朋友?”余荔试探着说。
“我不讨厌你,真的。”余荔又说,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只是……你明白吗?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直的。我从小到大喜欢的都是男生,我对女生从来没有那种……那种感觉。可是你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好像……你好像不在那个‘男生’和‘女生’的框框里,你就是你。杜笍就是杜笍。”
余荔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没有什么可反驳的。她确实看到了,在最后的关头之前,她看到了杜笍的身体,看到了那个和她预期不符的部分。
余荔愣了一下,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杜笍也看着她。
余荔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余荔吃完了碗里的粥,把勺子放下,抬起头来看着杜笍。
余荔拿起那片润喉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从昨晚的混沌里拽了出来。
两个人隔着餐桌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勺子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杜笍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过大的卫衣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翻锅里的鸡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桌上的碗碟照得白得发亮。空气里有粥的热气、煎蛋的焦香和某种更安静的、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杜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杜笍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至少把脸转过去了,但她有没有在听被子底下的动静,余荔不知道。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杜笍那边的床单已经凉了,说明她起来有一阵子了。床头柜上那杯凉透了的水被换成了一杯温的,旁边放着一片润喉糖和一盒没有拆封的布洛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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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笍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那种平静让余荔觉得自己的紧张和慌乱显得有点可笑。
“你那不叫骗?”余荔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跟我做朋友,你对我那么好,你……你昨晚还跟我……然后你告诉我你没骗我?”
“我说的是没有骗你的感情。”杜笍纠正道,语气依然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淡,“我没有让你爱上我,也没有利用你对我的信任做什么伤害你的事。昨晚的事,是在你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你转过头来,看到我了,然后我没有继续。是你没有推开我。”
“我对你好是真的。”杜笍说,声音不高不低,“我没有骗过你的感情。”
“桌子上有粥,刚熬好的,趁热喝。”她说,语气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知道。”杜笍说。
“你不必急着给自己贴标签。”杜笍放下勺子,声音温和而平淡,“也不用急着给昨晚的事情下定义。它就是发生了,发生了就已经过去了。你不需要因为一次经历就重新定义自己的取向和身份。”
但她没有。除了对那个秘密的震惊和对昨晚发生的一切的难以置信之外,她没有任何恶心的、排斥的、想要远离的感觉。
余荔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那种感觉更复杂了。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余荔问。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这种烫是真实的、具体的、不会让她胡思乱想的。
余荔在被子里缩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把这一小方天地里的氧气耗尽了,她才慢慢地把被子拉下来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还是朋友。”
杜笍在厨房里。
她以为会觉得奇怪的。她以为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杜笍的脸,会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就……不觉得……那个之后再做朋友会很奇怪吗?”余荔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她想起昨晚最后的那个片段,不是身体上的感觉,而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杜笍从她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安静地、一言不发地搂着她,像搂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哭。为陈叙白吗?不是的。从某个时刻开始,她脑子里想的不再是陈叙白那张冷淡的脸,而是杜笍那双安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