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不再长大(1/2)

    余艺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很小,小到看什么东西都要仰着头。

    天花板很高,吊灯很远,大人的脸是一片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肉色,只有声音是清晰的,从头顶落下来,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他听不懂的噪音。

    他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后面。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像冬天壁炉里火焰的颜色。

    他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到了他妈妈。

    她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领口开得很低。

    她面前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不是他熟悉的那张脸。

    他熟悉的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嘴角会往上翘,鼻梁旁边有一颗小小的痣。

    但镜子里那张脸没有笑,没有细纹,没有上翘的嘴角,只有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两口枯井,黑漆漆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很短,指甲泛黄。

    余艺不认识那只手,但他认识那个声音。

    “他是我的儿子,”那个声音说,“这是余家欠我的。”

    余艺从梦里醒了一下,但没有完全醒。

    他的意识像一条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蛇,拼命地扭动、挣扎,想要从那些沉重的、黑暗的、黏稠的东西底下钻出来,但每次刚探出头就被重新压了回去。

    他往下沉。

    沉到了另一个梦里。

    这个梦里没有他妈妈了,只有他和他的继父。

    那个人不是他的爸爸,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很小,小到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是余家的血脉。这件事只有他和他妈知道。

    至少他妈是这么告诉他的,“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跟一个小孩说话,像是在跟一个共犯对暗号。

    余艺点了点头,把那个秘密吞进了肚子里,像一个被强行塞进去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硬块,卡在胸口,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但那个秘密并没有保护他。它什么用都没有。

    他十三岁那年,他的继父——余家那个在法律上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人——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把他叫进了书房。

    书房的窗帘拉着,灯没有开。

    余艺站在书桌前,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紧张,也许是因为“被叫进书房”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某种不寻常。

    继父坐在书桌后面,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张阴阳脸。

    他看了余艺很久,久到余艺的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起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余艺一辈子都忘不掉。

    “小艺,”继父说,“你想不想去省城读书?”

    余艺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一扇门的钥匙。

    门后面是一个他想象不到的、黑暗的、扭曲的、让他花了整整五年都没有走出来的世界。

    他被送到了省城。

    不是去读书,或者说“读书”只是这件事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他被送到了一个人的手里。

    那个人姓什么他现在已经不太愿意去想了,就让那个姓氏烂在记忆的最深处、永远不要被翻出来才好。

    他在心里只叫那个人:老男人。

    老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他的家里到处都是书,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座用纸砌成的城堡。

    余艺刚到那里的时候,觉得这个人一定很有文化、很有教养、很温柔。

    他是很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至少不全是装的。

    老男人是真的喜欢他,那种“喜欢”以一种扭曲的、病态的、让人后脊发凉的方式存在着。

    老男人有一个儿子,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跟余艺差不多大。

    那孩子死了,死在一场车祸里,老男人的妻子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交,永远不相撞。

    余艺是老男人找来填补那个空缺的。

    不是“儿子”的空缺。

    是另一种空缺。

    一种更阴暗的、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被时间和丧子之痛发酵成了一种接近于病态的占有欲的空缺。

    余艺被送到那里的第一晚,老男人给他安排了一间很大的卧室,床是那种老式的雕花木床,被褥是新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苹果被切成兔子耳朵的形状,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摆成一个圆圈。

    余艺躺在床上,觉得这里挺好的,比余家好。余家没有人会给他切兔子形状的苹果。

    那天半夜,他被一种声音吵醒了。

    不是很大的声音,而是一种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爬行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他的床边。

    是老男人。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的。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的表情是余艺看不懂的——不是狰狞的、不是凶狠的,而是一种更接近悲伤的、像是一个人在看一样他失去了很久、本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老男人伸出手,摸了摸余艺的头发。

    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的温度偏低,碰到余艺的额头时,冰得他缩了一下。

    “睡吧,”老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乖,睡吧。”

    余艺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但那只手没有离开。

    它从额头滑到了脸颊,从脸颊滑到了脖子,在颈侧停留了一会儿,指尖感受着他颈动脉的跳动,然后继续往下滑。

    余艺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太小了,小到不懂得“被侵犯”是什么意思,小到把那只手在他身上的游走当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不舒服的、但也许大人都是这样的关心。

    他没有推开那只手,因为他不知道他应该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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