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各怀鬼胎(1/2)
余艺没有告诉杜笍那件事。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那个秘密他吞进肚子里太多年了,吞到它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像一颗长在腹腔里的结石,平时不痛不痒,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午夜梦回的时候它会硌你一下,提醒你它的存在。
他不是余家的血脉。
这件事只有他和他妈知道,也许他妈妈后来告诉过继父,也许没有——他无所谓,因为继父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那种眼神叫“你不是我的”。
不是恨,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毫不掩饰的漠不关心。
也是,毕竟有哪位父亲会喜欢一个不学无术、草包废物的儿子。
他需要余家。
不是需要那个“家”,而是需要那个“余”字。
没有这个姓,他什么都不是。
不是因为他自己做不到,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允许做到过。
他被送去老男人那里的时候十三岁,被接回来的时候十八岁。
这五年里他没有上过完整的学,没有考过任何证书,没有做过任何一份工作,没有在任何一件事情上证明过自己。
他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被人养着,被老男人养着,被余家的生活费养着,被人围在中间伺候着,像一个被精心培育的、永远不会被摆上货架的温室植物。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
这个认知是在他被送回余家之后的那几个月里慢慢形成的——像一滴水一滴水地滴在一块石头上,每一滴都不重,但滴得久了,石头上就留下了一个凹坑。
他试图跟继父谈过自己的未来,说想出国读书,继父说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试图跟妈妈商量过要不要自己开个店,他妈妈说你还小不急,然后也没有下文了。
他发现自己在那个家里说的一切话都像石子投进了沼泽,咚的一声,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所以他需要杜笍。
不是需要她这个人,而是需要她手里那些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不像余家那些承诺一样会消失的东西——她的手段,她的算计,她那种在他面前永远平静、永远笃定、永远胸有成竹的掌控力。
她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她能看到他看不到的层面,她能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棋子摆好了。
他需要她来做他做不到的那部分,而他能给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是他自己。
他给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给的这个代价最后会换算成什么,是余家的继承权,是那个姓带来的庇护,还是一辈子被人养着的资格。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不抓住这根绳子,他就会掉下去,掉到一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黑暗的、没有底的深渊里去。
杜笍是那根绳子,他抓住了。
杜笍当然没有这么好心。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帮余艺,她是在利用他。
余艺比余荔好控制得多。
余荔有脑子,有主见,有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知道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的直觉。
她虽然恋爱脑,虽然在感情上一塌糊涂,虽然会在陈叙白面前变成一个智商掉线的、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傻瓜,但她在大事上不糊涂。
她会在签合同之前找律师看条款,会在跟继母谈判之前列好提纲,会在每个可能被人算计的节点上多留一个心眼。
这种谨慎不是天生的,是被那个家一点一点训练出来的。
余艺不一样。
余艺是一张白纸,被老男人涂满了宠溺和娇纵,被余家扔在角落里落满了灰,但本质上,他是一张白纸。
他没有被人算计过——不是没有人算计他,而是他被算计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算计,就像那个老男人把手伸进他被子里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侵犯一样。
他的边界感是碎的,他的判断力是空的,他的警惕性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囚禁”之后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杜笍从余艺答应她“交易”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已经把他捏在手心里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跟她合作,以为自己是在利用她的能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以为他们是“我们”。
他不知道的是,杜笍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过“我们”这个词。
在她眼里,“我们”的意思是“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着,我往左你不敢往右,我停了你不敢走”。
等到余艺掌权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她会让他签的每一份文件里都藏着几个他看不懂的条款,她会让他同意的每一个决策里都埋着几条通向她的暗线,她会把余家的利益一点一点地、不动声色地、像蚂蚁搬家一样地挪到自己的口袋里。
她需要钱,不是因为她贪,而是因为她穷怕了。
那个在菜市场剥毛豆剥到指甲裂开的小女孩,那个把打工挣的钱藏在外面不敢让父亲知道的中学生,那个在校长办公室站了一整个下午才拿到贫困生补助的高中生,那个把攒了两年的钱摞在茶几上说出“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爸”的十八岁的女孩——她们都还在她身体里,住在她骨头缝里,住在她每一次心跳里。
她再也不会过那种日子了。
余艺回到余家的那天是周三。
杜笍开车送他到别墅区的路口,没有进去。
她把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熄了火,安静地坐了几秒。
他以为自己会急切地、迫不及待地、像被关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的动物一样跳下车,冲向那扇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门。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栋他住了十几年但没有一天觉得那是“家”的房子,白色外墙,灰色坡屋顶,门前的草坪还是那片草坪,喷泉还是那座喷泉,一切都没有变,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动了动嘴唇,说了句“我走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杜笍“嗯”了一声,没有看他。
他走到大门前按了门铃,管家来开的门,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那种他熟悉的、训练有素的、不露出任何真实想法的笑容:“少爷回来了,先生和太太都不知道您今天回来,我上去通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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