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御苑燃秋(2/2)
元玉仪起身,拭净匕首上的血污,双手奉还:“谢陛下赐刀相救。”
“嗯?”
夕阳的霞光穿林而过,将林间万物晕成红绯。元玉仪跪在满地枯叶上,惊魂未定,指尖仍紧紧攥着那柄染血的匕首。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淬火池里捞出的刀,刃上还冒着冷气。
十步外,元善见浑身一僵,骏马人立长嘶。夕阳的碎金落在他脸上,阴晴不定。
“你就这么怕孤死?”高澄微微垂眸,鼻尖蹭过她的发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慵懒散漫,尾音却悄沉了几分,“孤若真死了,凭你聪慧美貌,寻下个靠山也不难,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方才射箭中靶的奖励,殿下还没有兑现。”
高澄拼尽力气将元玉仪护在身下,后背重重磕在枯枝败叶上,痛哼从喉间溢出。他带着她滚出数尺,尘雾模糊了光影。不等他撑着手臂起身,发狂的野猪已掉转庞大身躯,腥风裹挟腐叶恶臭扑面而来,獠牙泛着寒光,直逼他的心口。
他想让高澄死。天要他死,就在眼前。但侯景未平,关中窥伺,仲华和孩子们——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狠狠碾了下去。
“回府再补。”他的声音低低的,贴在她耳边,“连本带利。”
但他的马,没动。
四下渐寂,唯有林风呜咽。
就在此时,一道纤影骤然从他身侧疾扑而出。
元玉仪掠至元善见马下,不等他反应,径直抽走了他腰间悬挂的匕首。出鞘,寒光一闪。她扑上前,将利刃刺入野猪颈侧的动脉。滚烫的血雾喷溅,带着浓重的腥气,点点嫣红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身躯抽搐数下,轰然砸在地面。唯有脖颈处的血,还在汩汩流淌,染红了身下的落叶。
高澄弯腰低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他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一丝罕见的脆弱:“永远记住你刚才说的话。还有——”他顿了顿,“孤不准你再这般冒失。”
她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胸口忽然一阵酸涩,毫无来由。此刻两人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间龙涎香混着汗意的气息,近到她从他瞳孔里看见了自己那张带着血污、却目光灼亮的脸。
元善见咬牙切齿:“高卿得此佳人,难怪乐不思蜀。”
高澄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唇瓣轻轻落在她额头。暮色从身后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迭成一团。
元玉仪重新落进他怀里。马踏落叶,缓缓朝猎苑出口走去。他没有催促,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林间风起,卷起落叶拂过两人的肩头。她靠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忽然微微侧头,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却故意掺了几分俏皮:“殿下。”
十步之外,元善见僵坐马上,脸色青白交加。方才的窃喜荡然无存,满腔愤懑快要炸开。高澄不仅没死,还当着他的面毫不顾忌。
他松开她,翻身上马,俯身将手递给她。臂上还沾着泥土,手指已经稳了。只是在把她拉上马背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比平时多握了一息。
“妾知道。”她的声音轻而坚定,“今后无论生死,妾只属于殿下一人。”
她没有答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藏住了嘴角那一点得逞的弧度。他低下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臂弯收得更紧了些。
高澄怔怔地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拭去她颊边的血珠。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这颤抖让他自己先惊了一下。下一瞬,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俯身狠狠吻了下去。这个吻没有半分温存,尽是劫后余生的滚烫,混着林间未散的血腥味,霸道得不容挣脱。元玉仪微微仰起下颌,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却被他滚烫的唇压了下去。她长睫轻颤,缓缓阖眼。染血的匕首自指尖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陛下,得罪了!”
暮色渐浓,残阳余晖透过层迭的树隙,漫过高澄英俊的轮廓。“元玉仪,”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可知,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一样的。”
林间陷入死寂,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微风拂过落叶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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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玉仪垂落长睫:“当然怕。可那一刻,妾什么都容不下,只怕殿下会出事。”话一出口,她心底浮起一个很轻很淡的念头——她为他冒险,究竟几分是为了他,几分是因为他若死了,她便会失去唯一的靠山?她分不太清。但方才刺下去的那一刻,她确实没有想这些。她想的,只是不能让这个人死。
元善见冷眼扫过匕首,又沉沉剜了高澄一眼:“既是宗室,此刀便赏你。好自为之!”话音未落,他再难忍受,绝尘而去。
御马受惊的嘶鸣刺破林间,前蹄人立,鬃毛倒竖,在林间横冲直撞。高澄左臂圈住元玉仪的腰,将她按在怀中,右手奋力扯紧缰绳。可受惊的坐骑早已失了理智,狂奔数步后前蹄绊在老树根上,轰然倒下。
“陛下此言差矣。若臣身边无佳人,方才那箭,或许便射准了。”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织。元玉仪的心跳骤然乱了。
高澄咬紧牙关,双臂死死抵住野猪碾来的獠牙。这畜生蛮力惊人,根本抵挡不了多久。双臂剧痛难忍,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鬓发。那獠牙一寸一寸逼近要害,死亡的寒意顺着胸口蔓延开来。
一声咳嗽,搅碎了林间静谧。高澄缓缓抬首,眸中炽色未褪,淡淡睨向元善见。
高澄怔住了,冷汗与尘土交织在脸上。十步外的元善见目瞪口呆——他从未料到,这般娇艳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色。
“高卿撑住!朕这就去喊人护驾!”元善见的声音很大,大到足够让高澄听见。大到像是在向天地证明,他不想让他死。
高澄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肢:“方才,你不怕吗?”
元玉仪指尖轻触高澄的肩胛,衣料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她仰起脸,眼尾还凝着未散的惊悸,声音轻颤:“殿下,没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