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1/3)

    明锦的眼儿如明珠闪闪。

    她坐在床榻缘儿上, 抬头看他,微微歪头:“如何,可要叫我瞧瞧你这人皮面具下的真容?若你生的好看些, 我可否能选你?”

    她问得甚诚挚, 仿佛真心如此想。

    可那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却像是层层抽丝剥茧, 直接落到他遮掩下的面上, 好似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

    他的心猛然一跳,退了回去, 只是沉默地看着明锦,并不说话。

    明锦似乎也不介意他不回答,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地在他身上留了一留, 只道:“不肯,难不成是心虚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到这样的明锦。

    在他记忆之中的明锦, 总是温吞的, 有礼的,亦是游离的。

    难在她的面上看见什么太过浓烈的色彩, 无论是悲是喜,是被人宠幸或折辱,她都好似只是那样, 是一尊温润的玉人,乐与怒皆与他无关。

    倒是这样的时候, 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 却竟能笑弯了眼, 调笑似的问他好不好看,若他好看,便要选他成婚。

    他心里有些冲动。

    有那样一刻, 他的指尖都已经搭在了面颊边。

    可他脑海之中忽然传来丝丝抽痛。

    这双眼儿,和那双只真正将他看进过眼底一次的眼儿,在此时霍然重叠在一处,叫他也生生从美人眼波之中看出些许嘲弄。

    心头泛起的火热,顿时被裹挟进潮湿的痛楚里。

    他搭到面颊边的手猛然停了下来,自嘲似的笑了两声,垂下眼来,将眼底不由自主泛起的挣扎痛楚与阴鸷一同压下去,再抬眼看明锦时,又恢复成了方才的温和缱绻。

    “殿下不会嫁给旁人,只会是我。”他笑,压得低沉沙哑的嗓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透出些许明知故问的怅惘,“只是殿下,我尚且不知,殿下是真心想嫁我么。”

    明锦听见外头鸟儿啾啾的声音,“噗嗤”一声笑了:“阁下连面孔都不敢于我一观,我又何来的什么真心与假意?”

    她不接他递来的小心翼翼试探的话头,只侧过身去,看着窗棂上漏进来的点点微光:“我……只嫁好看的人。”

    屋中的那点儿微光照不亮她的脸,只能看清她的双眼之中一闪而过的怀念。

    可惜他没读懂。

    他还兀自停留在“好看”里。

    好看的人。

    那是一个很广阔的概念,而他素来自认为自己的皮囊长得也尚可,于是这句话竟还叫他心里生出两分隐秘的欢喜。

    于是他错过了那点怀念,只轻咳了一声,抛下一句“会叫殿下如愿”,便匆匆去了。

    明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只余两点讥诮。

    他从来不知她的“愿”,又怎能叫她“如愿”?

    她的愿,恐怕一生也难成了。

    而他才刚走,那个清瘦的兜帽少年人便靠在门外看明锦。

    他想必是早听了全程,目光仍旧与从前一样,复杂之中带着星星点点的艳羡,仿佛在说给她听,亦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殿下,当真是好运道,时到如此,仍旧能得一如意郎君。”

    明锦却也不意外他就在外头听着,反而挑眉看他,见他身侧的门还开着半条细缝,遂笑着问他:“这可不算什么好运道。不过阁下若打算直接放我离去,便算是真的好运道了。”

    兜帽少年人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怪笑道:“原来在你心里,我这样好心?”

    明锦触了触自己面上几乎已经好全了的伤口,意有所指道:“阁下既关照我的伤势,又放些冲淡迷香的花儿,难不成这也不算好心?”

    “你一直醒着?”他身上的气势顷刻间就变了,紧绷得如同要扑上来的凶兽,一只手拉住了门,看样子是打算直接甩上,免得明锦跑出来。

    “省省力气,我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跑出去给自己寻苦头。”明锦却也不答自己是醒着还是如何,只是扫他一眼,目光划过他面上兜帽时,他又是一拉,将帽檐拉得更低了。

    “你待我这样好,是想与他争上一争?那我嫁你好不好?”明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话显然是一声调笑,兜帽少年闻言却惊愕地连退了两步,抽了口气,仿佛面前的明锦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浑然没有想到明锦会这样说,憋了半晌也没曾憋出一句话来,好半天才只说了一句“胡言乱语”,这就要甩门走也。

    明锦也不出声拦他,只在他身后长长叹息一声:“回头是岸。”

    兜帽少年听得了,脚步微微一顿,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一关,周遭又安静下来,听不得半晌杂声,唯有外头鸟雀声啾啾,仿佛越飞越近,要落到她的窗棂上。

    明锦原本在床榻上坐着,这会儿却下床屐了绣鞋,两步跑到窗边去,想要看看窗棂外的那只鸟雀。

    只可惜那鸟雀好似没再往这边飞了,甚至连鸣声也不见了,唯独剩下点点冷香。

    明锦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

    她笑旁人疯魔,却不想大抵她自己也疯魔了罢,竟生出这样的妄念。

    大抵是因明锦和他二人皆见过面,又都说了些石破天惊之语,后头的那一日再无旁人来寻她。

    没人来滋扰,明锦也乐得自在,只搬了个绣墩,坐在窗棂下头静静地听。

    只可惜没等来她的鸟雀或是王府的卫队,只等来了捧着嫁衣来的使女。

    那使女生得好看,眉眼之间甚至依稀可见几分鸣翎的模样,连身形都像鸣翎,也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

    兜帽少年开的门,那使女就捧着嫁衣躬身而入了,而他半靠在门上,视线从明锦的面上扫了过去:“……这使女给你了,得亏了我许多心力寻来的。”

    他说话别扭,明锦也不同他计较,见他仍旧穿的一身瞧不清颜色的缁衣,料想事情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她接下来的这场荒唐亲事是要与那位后来者的。

    她伸手抚了抚那嫁衣,外头罩着的那件是寻常绸缎,虽已是成品之中难得的好料子了,却也显然是为了赶工而找的现品。

    只是那捧嫁衣的使女似乎因害怕而抖了手,叠好的嫁衣因她这一抖而有些散乱。明锦的目光落到里头的那一件袍服上,微微停了停。

    那袍服仿佛绣了一斛珠,映在明锦眼底熠熠生辉,仿佛真是将明珠颗颗绣在袍服上,栩栩如生。

    明锦记得《淮阳志》第十三册曾载,这绣法名为阴针。此法极妙,只有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上头绣纹如何,其他角度却只能看见一片无暇的底料。

    因这绣法新鲜,在淮阳绣娘钻研出之后风靡一时,彼时达官贵人便用于嫁衣袍服上。洞房花烛时一挑盖头,旁人能瞧见正红嫁衣衬得人气色正好,而唯有正俯身挑盖头的新郎官儿,一眼看清被璨璨华光簇拥下的新嫁娘何等倾国倾城。

    此法后被收入宫中织造,用于彼年建章太子与元妃大婚时的吉服。不过后来建章太子未登大宝便早逝,一应相关之物皆封存在东宫十数年,这法也留在宫中,就这般失传了。

    她伸手一触,只觉润如脂玉一般,与外头罩的那件成品料子截然不同,竟好似是绞纱织就的幻光锦,一匹就价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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