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这个骗子…(1/3)
孙权开始恨她。
阿广离开后,家里的关系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走向了更深的极端。
儿子坐牢,孙女离去,这对一个传统女人而言,是难以承受的打击。儿子是她生的,是她教的,是她一生都摆脱不了的锁链。有时她或许会憎恶这锁链的沉重,可当它镀上金光,成为世人眼中的珍宝时,她又会为之骄傲,将它紧紧缚在身上。
而现在,锁链锈迹斑斑,又沉又磨人,还成了别人眼里的破烂。
是的,儿子坐牢让她丢尽了脸面。村里人戳着她的脊梁骨说——“你儿子打人坐牢!之前还害死过人!杀人犯!你养出个杀人犯!”
没有!她没有!她明明花了三十多年苦心教养孩子!她对待自己的孩子,就像植物任由菟丝子缠绕,哪怕自己痛苦也要供养——她明明遵循了所有人的期待,为什么到头来还要受这样的指责?
孙女的离开,更成了别人口中的报应。
“看吧!这就是把私生子带回家当亲孙子养的下场!”
儿子出轨,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私生子,交给她带。她把那私生子当亲孙子养,难怪亲孙女会跟着外婆走!
家道中落已让她备受打击,儿子坐牢更是彻底摧毁了她活在世上的尊严。她变得面目可憎,甚至真的开始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然而,她又无法将过错完全归咎于自己。
可这个念头本身就如漏洞百出的网,兜不住她满心的委屈与不甘。
她无力对抗命运,也无力改变现状。她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底气,对谁都得低声下气。
除了……孙权。
孙权年纪还小,两条胳膊嫩得像能掐出水,一节一节,如同水田里的藕,仿佛稍一用力,就能从厚重的淤泥里拔出来。藕不会跑,不会哭,不会叫。它的命运无非是被采藕人送到市场,等着被人挑走,或是最终烂在泥里。
孙权就是这样一截藕。
他的手如此,短小的腿也是如此。孩子的四肢尚未长出健壮的肌肉,稚嫩得推不动一个大人的小臂,更没有反抗的力气。
那样弱小,那样无力。
孙权本就是个内向的孩子,不太爱说话。尤其是在他唯一的玩伴——姐姐离开之后。
没有人懂得他的沉默。
而奶奶,最痛恨他的沉默。仿佛他能够置身事外似的!尤其当她带着孙权去探监时,孙虎哭着说:“妈,我对不起你……”
母子俩相视而泣,溶于血液的感情终究战胜了埋怨。她恨儿子不懂事,恨他凶狠如野兽,可他终究是她的儿子,是她三十多年的亲人!
孙权站在一旁,木然地看着。从进来开始,他只轻轻喊了一声“爸”。
他不会撒娇,不会扑进父亲怀里哭泣。正因为如此,他显得格格不入,显得冷漠。
没有人记得他只是个孩子,更没有人记得,孩子理应拥有一个暂且宁静而充盈的童年。至少,那些曾经是孩子的大人,大多早已忘记了这件事。
他们被社会吸干了童真,便以为所有人都该和他们一样。尤其是他们的家人。
“你为什么不哭!”
那是探监结束后,奶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孙权或许天性里就带着几分冷血。见到父亲,他心中没有思念,反而涌动着一股可怕的怨恨。
为什么一定要来看他?
奶奶竭力想维持一个至少表面和睦的家——儿子含泪说“爸爸我想你”,父亲抱着儿子,向她忏悔。
无论如何,至少看上去要充满希望,不是吗?
可孙权却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那是你爸!你亲爸在坐牢!你怎么能像个木头一样!”
孙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吗?
没有人教过他该说什么。
他的沉默,在奶奶眼中成了最大的嘲讽。
看!你儿子养的野种,根本养不熟!他吃你的用你的,害你丢尽脸面,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置身事外!
气急败坏的奶奶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孩子的手本该胖嘟嘟的,可孙权比别的孩子缺了营养,细瘦很多。
孩子疼得抽气,却依旧不吭声。这种沉默比顶嘴更令她疯狂——她在这沉默里看见了孙女的背叛,听见了全村人指着她脊梁骨骂“教子无方”。
孙权挨了打。奶奶的指甲很硬,轻易就从他胳膊上掐掉一小块肉。细长的竹条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孙权强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奶奶却彻底崩溃,丢下竹条,哭喊着让他别怪奶奶,她太痛苦了,没有人能懂她。
孙权仍旧一言不发。
他觉得大人很可怕。为什么一边恨他,一边又拥抱他,让他偶尔心软。
这样的反复,他经历得太多了。
亲生母亲的,父亲的,现在又是奶奶的。
渐渐地,孙权展现出一种近乎凉薄的麻木。他很快适应了,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了。唯一与麻木不同的,是他会想起……姐姐。
姐姐刚走的时候,孙权又怕又难过。没有姐姐的家,仿佛陷入了混沌,一片灰暗毫无光明可言。
房间空荡荡,分明看不见人影,却有各种声音钻进耳朵——时而只是昆虫爬动的窸窣声,时而是回荡在空气中的咒骂。
起初,他也会对奶奶说:
“奶奶,屋里好黑……”
奶奶却说:“你一个男孩子怕什么黑!快睡觉!”
可他睡不着。
他也不再说什么了。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好想流泪,却流不出来。
也许他天生就不具备为情感疼痛而流泪的权力吧。
奶奶因接连打击病倒了,姑姑带她去医院检查。高血压,糖尿病,还有点心脏病。住院花了不少钱,几乎全是姑姑一个人承担。奶奶流着泪对姑姑说,别在医院花钱了,吵着要回家。
当然,她最后还是住了一个星期,拿的药很多,几乎每种都七八盒。当时躺在床上含着泪,握着姑姑的手说道:“还是养个女儿好啊…”
回家后,药盒摆满了她的桌子。房间里弥漫着各种药味。不出意外的话——不,准确地说,她余生都要与这些药为伴了。
老人病了,总觉得浑身疼,痛得龇牙咧嘴,不住地抱怨老天不公,却仍在夜晚跪地祷告。
听着奶奶的祈祷声,望着黑暗无光的房间,想起被接走的姐姐……孙权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醉醺醺地要打他;奶奶变成狰狞的怪物追他;姐姐越走越远,任他怎么喊也不回头。他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咬着被角,无声地流泪。
姐,你不是说,
你会在我身边吗?
为什么你不在。
骗子……
可怨恨刚升起,就被自卑扼杀。
奶奶咒骂着:“自从你来到这个家,就没发生过好事!你爸厂子没了,钱没了,现在人也进去了!你姐也被她外婆带走了!都是你……扫把星!讨债鬼!……”
之后她又崩溃大哭,向上帝忏悔。
孙权默默回到屋里,揉了揉被奶奶抓痛的手臂。
也许他生来就是该被抛弃的人。
姐姐没有错。
他自虐地生出一个想法:姐姐不要回来了,这样也就不用再看见他这个惹人烦的家伙。
另一边,阿广离开了让她窒息的家。离开时,她一直没哭,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可远远听见孙权那声“姐姐”,心里还是狠狠一痛。
外婆待她极好,好得让她觉得像在做梦。除了外婆偶尔会怨怼那不负责的父亲和奶奶,将她拉回现实之外……她感到很幸福。
外婆身体不太好,时常要去医院。但即便这样,她也尽力承担起抚养的责任,上下学都亲自接送。阿广很懂事,从不让外婆多操心。
她偶尔会想起从前,想起孙权跟在她身后跑的样子,想起分雪糕时他皱成一团的脸……她会有点担心,爸爸坐牢,奶奶又是那个状态,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但转念一想,奶奶不是最喜欢孙子吗?总不至于亏待他。而且孙权那么乖,大概不会像她一样惹奶奶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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