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2/2)
她这种天真的想法。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这种以为一切苦尽甘来的想法。以为这种好日子会一直持续的想法……
可没人跟她说过要当心。
她总是护着大她两岁的江年年,守着他上学放学,拉着他走,小心翼翼避开车流和水坑。跟他说年年,当心。
也有了暖暖的羽绒服,小靴子,小袜子。还有比亲生父母还像爸妈的叔叔阿姨。
有邻居好事去告诉郝阿姨,说你看看吧,安家那孩子快让他们给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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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风雪交加,路上一层裹着一层被粘污的雪,你手里越是紧攥那点暖,你越是珍惜,你越是想留住。
她的力气已经不像小时候了。
那双能拉着江年年走路,替他推开欺负人的坏孩子的手,经过几年巅峰期就再也赶不上男孩的腕力。个子追不上,营养不良,肌肉也不发达,抽条后手腕变细,胸脯越发隆起,跑起来的时候格外沉重。
安岁回来就是空荡荡一片,追债的在外面踹门,要把小孩子卖了拿去还债。
就像现在这样,即使掐住这可憎男人的咽喉命脉,也知道自己的手终会抵不过男人被掰开。
男人相貌桀骜俊美,高大的身躯被她压在身下,微长的黑发松散在泥水里,锐利而深邃的眉眼,眸子极黑的紧缩,急促喘息的望着她,冷白的皮肤,脸色因窒息而白得也像雪。
幸运的江年年能有郝沫那样的妈,你就只能选我。
“不冷么?”
污泥里能长出莲花吗?你真能岁岁年年的平安长大吗?
“红……”
安岁听出她格外浓厚的恨意。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而不幸就像传染病。人心恶意就是媒介,能蔓延到每个人身上。
实际就是世界上分有好人坏人,有幸运的人和不幸的人。
雪下的时候就会越冷。冷到你跪在地上,跪倒在那个牌位之前的资格都没有,你被驱逐在人群之外,在脏污的雪里,最后远远在大人们争吵、忙碌、交错的臂膀间,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最后一次偷偷叫那个人你想叫的。
在这再次铺天盖地,讨人厌的雪里。
江年年长大了会结婚,不能一直留在家里,有了媳妇会搬出去,逢年过节才回来一回。
如此,安岁紧攥的手一点点的松开了。
安岁居高临下的瞧着倒在雪里的花相之。
“你起来吧。”
这里不是家。郝阿姨那里才是。
安岁不管,挨打就挨打,好了又一溜烟跑去蹲着等。
称呼无所谓,这都无所谓的。
指尖粘有他一丝猩红的血线。
你在做梦,安岁,你不切实际,小孩心性,你多可笑。
此时此刻。
可郝阿姨不让安岁叫她妈妈。
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留不住。
安岁开始有了家。
所以幸运的人抖落他们这些不幸,就像抖落虱子。要干脆利落的,快快的。
她说的太轻。安岁只听见那一个字。
她不结婚。她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孝顺他们,给他们做家务,把钱给他们花,不当女儿,当个邻居家的小孩,当个一辈子报恩的傻子,无论郝阿姨是四十岁七十岁八十岁都能一直守着她。
朱红会回来吗?会伤心吗?安岁不知道,大概率不会。
即使这个老友是个烂赌酗酒抛弃孩子的烂人,她也没办法忘记她以前的模样。
她爸打得越来越狠,还不上的赌债让他变得脾气格外暴躁,安岁那时候被踢到动不了的时候觉得自己就会这么死在这满身污泥的墙角。
没人跟她说过要当心。
安岁不会让郝阿姨伤心。
“岁岁,你妈妈也许会回来,听你叫别人妈妈,她会伤心。”
郝阿姨把脸靠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反复喊着,末了呢喃着带出另一个名字。
郝阿姨那晚给安岁洗澡的时候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青紫,眼泪落在她的伤口上。
会伤心的是郝阿姨。
妈妈也好,郝阿姨也好,只要她还在就好。
债还不上,安岁的爸妈收拾行李跑了,没带安岁。
是不是我一厢情愿。
她会想起自己在外漂流不知如何的老友。想替她把唯一的孩子留下。
安岁记着那笔钱,那笔江家还给了追债人的钱。记得郝沫每一句话。记得她慈爱的看着江年年的眼神。
“妈妈……”
是我力气太小了吗?
所以你找到了,比我更加强大,更能够保护你的对象?那之前我对你做的那些,对你而言,还是保护吗。
笑的时候她咬牙切齿,一边笑一边轻轻掐住安岁青紫的脸。指尖划过脸颊,手拍了又拍。
可郝阿姨走了。朱红说安岁就要跟他们烂在这儿。谁让她是她的女儿。
安岁会守在她身边,替她保护江年年,帮他们做家务,长大帮他们挣钱,千倍百倍的把钱给他们。
她后来打架输了,她后来不再做家务了,她后来看着江年年带回来一个男人。
是不是我厚着脸皮执着的不愿放手,所以给我的报应。
是不是你的累赘。
郝阿姨和江叔叔赶过来,给了要债的一笔钱,把安岁抱回了家。
“岁岁,岁岁……”
安岁喊过一次,郝阿姨温柔的纠正了。
尽管那么想叫妈妈,把她当做自己真正的母亲般爱戴,安岁也没再叫妈妈了。
当心啊。当心前路崎岖,崎岖的山过去走上一段平坦的路后又是更加嶙峋的高山。没有,没有一帆风顺。没有平静。没有安宁。
你只是一直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