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2/2)

    谢易听说了这事,没有笑。他去门房拿公文的时候,看葛达蹲在桌前练字,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写&039;永&039;字,八法都在里面。”

    耳旁传来谢易的声音:“横不平,竖不直,撇无锋,捺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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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字的骨架。”

    葛达笑呵呵地哎了一声,把纸卷好,小心地塞进袖子里。

    驴打滚的腿最近有点瘸。谢老九蹲下来检查,发现它的右后蹄子踩到了一根刺。他把刺拔出来,用盐水洗了洗,又用旧布包扎好。驴打滚站着不动,任他摆弄,偶尔打个响鼻。

    葛达问:“什么叫结构?”

    于是第二天他便不去城隍庙了,而是在门房的窗台上给黄鼠狼放了几块卤肉干,碟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黄大仙,我儿子来年下场考秀才,请您保佑他。”

    他道了谢,让葛达把花插在签押房的花瓶里。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那朵莲花,说:“真好看啊。”

    就这样每日勤学苦练,慢慢的,葛书成的字也有了非常大的进步。不仅如此,胡先生还夸赞他文章背得通顺,对儒家经典的理解也比之前更深,来年的县试兴许有望。

    葛达的儿子葛书成来年要考县试。葛达比儿子还紧张,哪怕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他仍然天天去城隍庙烧香,求城隍爷保佑。谢易听说后让他别烧了,城隍爷不管这个。

    葛达接过纸看了半天,说:“大人,您这字写得真好。”

    过了几日,莫不凡从洪州府寄来一封信,说他已平安抵达盛京城,翰墨轩的生意还行,建昌府分店的“黄毫笔”卖得不错,甚至还有府学的教谕专门来买,说是好用。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葛达又问:“什么叫笔力?”

    葛达听闻似懂非懂地走了。

    “算你有心。”

    汤圆说:“确实好看。”

    他拿着那支“勤学”笔对着那幅字,重新写了一遍“勤学”。葛达把字拿给谢易看,谢易看了一会儿,说:“笔力还不够,但结构有了。”

    谢易说:“让你们家书成多练练,将来也能写出一笔好字。”

    芝麻停了下来:“你又骗我。”

    范家村的白莲开了。陈万福小心翼翼地采摘了几朵用篮子装好,送到县衙来,说是献给谢大人的。谢易看着篮子里的莲花,花瓣雪白,花蕊金黄,香气清淡。

    葛达挠了挠头说:“那算什么?”

    六月六,晒衣节。广昌县的习俗是这天要把家里的衣裳、被褥拿出来晒,驱虫防潮。谢老九把后院的衣裳、被褥全搬了出来,晾在绳子上。花花绿绿的,像开了染坊。

    葛书成每天放学后去门房练字,葛达在旁边看着,偶尔也写两笔。两父子头碰头凑在油灯下,大的写的字歪歪扭扭,小的写的字一笔一划。

    谢老九说:“不疼了。”

    谢易回答:“笔力这种东西写着写着就有了。”

    葛达问:“那谁管?”

    谢老九种的丝瓜结了好几根,嫩绿的,挂在架子上。午间,他摘了两根,切成片,打了几个鸡蛋,炒了一大盘。谢易就着菜吃了两碗米饭。

    驴打滚走了两步,腿不瘸了,走到草料槽前低头嚼起嫩苜蓿来。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慢慢地甩着。

    汤圆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站起来走了。

    吃完午饭,谢易泡了一壶茶在院中的樟树底下坐着。汤圆趴在树荫底下,碧绿的眼睛半眯着,打着盹。芝麻在树枝间跳来跳去,驴打滚在棚子里乘凉。

    “文曲星。”谢易顿了顿说:“不过求神拜佛再多,最终下场考试的还是他自己。让他自个儿多读读书,这比拜什么神仙都管用。”

    葛达听了,在门房哭了一场,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小马递给他一块帕子,他接过去擤了擤鼻子。

    谢老九蹲在树底下剥蒜,驴打滚卧在棚子底下嚼着草料,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芝麻在地上蹦来蹦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批公文。

    “骗你是小狗。”

    葛书成看着纸上的勤学二字,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宇间豁然开朗。

    谢老九在灶间忙活着洗洗涮涮,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热闹且充实。

    葛达脸顿时红了。

    像是听懂了谢老九的话,驴打滚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猫妖。眼神中带着几分欢喜与得意。

    无

    葛达点点头,深以为然。

    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切,谢易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过一辈子也不腻。

    芝麻在绳子上跳来跳去,啄被单上的线头。谢老九喊它下来,它不听。汤圆蹲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芝麻,说了一句:“线头吃了会死。”

    广昌县的夏天,就在这些琐碎而踏实的事情中,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

    谢老九站起来,对汤圆说:“你倒是关心它。”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微苦,但回甘。

    就听谢易又补了一句:“虽然有所欠缺,但你笔画写全了,没漏。”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放下笔,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阳光很好,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帜。

    芝麻听闻愣了一瞬,扑棱着飞下来了。

    谢易没有立刻回答,只说:“你先写,写完了我再告诉你。”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放着一根鸡毛,油亮亮的。葛达把鸡毛插在门框上,门框上的鸡毛已经插满了,风一吹,窸窸窣窣的。

    谢易知道了这件事,批公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拿过一张纸,写了一幅字——“勤学”二字,让葛达带给葛书成。

    作者有话说:

    葛达听闻顿时嘿嘿笑了。

    小马路过看见,站住看了一会儿,走了。芝麻蹲在窗台上也看了一会儿,飞走了。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门房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尾巴慢慢地甩着。

    葛达写了一个“永”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三条腿的凳子。

    葛达费解,问:“大人,什么叫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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