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2/2)
谢易说:“是,您儿子给您买了马,那匹马已经送到您家了。”
刘家的人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谢易,愣了一下。看见院中新出现的这匹纸马,又愣了一下。
谢易没有回答。刘老爷子又说了一遍“我死了”,这回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老爷子怔愣了一下,“灵堂?”
葛达在门房擦水火棍,把这件事从头听到尾。他跟小马说:“谢老爹不仅做饭好吃,这扎纸扎的技艺也绝了!”
谢易明白了。刘家人把纸马取回去之后,大概是放在了灵堂里,没有放在馬廄。刘老爷子死后魂魄困在宅子里,只认得生前去过的地方。他去了馬廄找马,没找到,就出来找了。那匹从县衙跑出去的纸马,正好从他面前经过,他就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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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谢易没有追问。
谢易伸手摸了摸马头。纸马安静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下,谢老九本就红火的纸扎生意也变得更好了,越来越多的人都想来找他订做纸扎。
谢易便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刘家人,让他们把那匹纸马从灵堂挪到馬廄里去。
“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纸马,又看了看四周,茫然地转着头。
谢易没有拆穿,又问了一句:“这马是哪儿来的?”
他说:“我……我死了?”
谢易不想做外人眼中的“孝子贤孙”,他只想让谢老九尽可能过得舒心快活,不让将来的离别变成永久的遗憾。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半透明的影子。那影子穿着一件对襟绸衫,身形瘦小,佝偻着背,手里攥着缰绳。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但谢易认出了他——刘老爷子。他刚去世三天,魂魄还没走远。
刘家人听闻将信将疑地照做了。结果当晚便梦到了刘老爷子,老人家说了这件事,还说家里人送的马,他很喜欢。
得知此事,葛达心中暗忖:难怪谢老爹和林叔的关系好,原来是因为这么一层缘由啊。
葛达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一个孩子对着人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它站在院子中央,四蹄着地,昂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月光把它纸糊的身体照得半透明。
小马口中的林叔就是广昌县的仵作。谢老九过去常和白峤县的仵作打交道,如今即便卸下了守义庄的活计随着儿子来到广昌县赴任,也仍改不了职业病与仵作一行打起交道。林仵作性格爽朗,谢老九也是个实诚善良的好人,二人间相处得倒是不错。
小马看了他一眼,“谢老爹以前是守义庄的,听说还会入殓呢。哪怕碎成一块块的尸体都能修补得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谢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刘翁,您这是要去哪儿?”
刘老爷子低头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恍然,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被光照亮了。
甚至还有传言说只要给死去的亲长烧谢大人他爹扎的纸扎,就能让死去的长辈早登极乐。但凡是贤孝的子孙,都应该找谢老爹订一个给家中长辈。
刘老爷子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去骑了,没有。”
刘老爷子低头看了看纸马,伸手摸了摸马头。纸马的马鬃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的手指穿过鬃毛,什么也没摸到。他愣了一下,说:“我儿子给我买的。”
无
作者有话说:
此刻他骑在纸马上,像活着的时候骑着他的那头老驴,慢悠悠地晃着。纸马一动不动,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赶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他的家就在身后,那扇黑漆木门里面就是他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他似乎不认得了。
纸马的事没过几日便传遍了广昌县,百姓们都说谢老爹的纸马扎得好,纸马活了,刘家老爷子都骑着它上天了。
“林叔说的。”
谢老九不知内情,只谦逊地笑了笑:“二位言重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手在纸马的鬃毛上反复摸着,“后来我看见这匹马从街上跑过去,我就骑上来了。”
谢易没有解释这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刘翁,您儿子给您买的马,在您家里,灵堂里放着。您回去看看。”
他松开缰绳,从纸马上慢慢滑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地散了。纸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像是失去了主人,不知该往哪里去。
谢易跟着蹄印走,走了大约一刻钟,蹄印停在城东刘家门前。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至于那匹从县衙跑出去的纸马,谢易把它带回了县衙,重新放回廊下,等着另一位主顾来取。
所谓的厚葬、冥诞祭祀,大部分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表面功夫罢了。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外人面前看起来像个孝子贤孙,落得一身毫无用处的虚名。
院子里停着一匹纸马,正是谢老九扎的那匹。
刘老爷子想了想,说:“回家。我骑马回家。”
第二天周家的人来取马的时候,围着看了半天,直夸赞:“这马看着跟活的一样,真精神!谢老爷子的手艺就是好啊!”
谢易走近了两步,朝那影子拱了拱手:“刘翁。”
刘老爷子又说了一遍:“我去馬廄找,馬廄里空的。我找不到马。”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您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
有想要给死去的爹娘扎栋大宅院的,还有想给祖母烧纸扎童男童女的。若是全都接下来,谢老九的活计只怕得排到明年去。谢易怕他爹累着,大部分都给婉拒了。
谢易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谢……谢大人?”
刘老爷子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比活着的时候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看着谢易,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谁。
远处,谢易听闻笑而不语。
谢老九无声叹息:“这些人,爹娘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孝敬,人走了倒是记起来要孝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