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关系(2/2)
“人尽其才，我希望你有所作为，”钱建东目光幽深，“我也不说假话，你是我的儿子，我不愿意让你在不合适的地方蹉跎一辈子，人还不能有这一点私心吗？”
自从那天的酒局过后，钱建东就记起了这个叫赵逸飞的年轻人。除了在林卫军身边，他记得儿子当年初到刑侦，就是跟这个孩子很快成为了好友，每天形影不离。
钱闰缓慢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洗过澡了小闰？”阿姨舀出一碗浓郁的热汤，“快喝一口，去去寒气，淋了雨喝这个最好了，先生记得你不爱喝姜，还特意跟我交待放桂花压压味道。”
“审了我半天，我还没问你。”
“这是谁的检查报告？”沈文霞声音干脆，没有半字寒暄，看见他开口便问道。
“你儿子拿回来的。”钱建东愣了愣，有些不自然地转身落座在手边的沙发上。
“赵逸飞……”她微微蹙眉念出左上角的患者姓名。
钱闰抽咽了一下，“呜”的一声，眼中也下起一场急雨。
——这个小赵和儿子，恐怕绝不只是同事和朋友那么简单。
——也因此，他错过了和出差半个月才刚回到北湖的沈文霞久违的碰面。
从不参加这些场合的人主动要求出席，再到酒桌上的贸然挡酒和一通醉话，儿子的表现更加重了他的怀疑。
“先生，沈院长回来了。”阿姨接了门铃，兴冲冲去喊人。
人会有私心，即便是从小到大教给他无数道理的父亲母亲。他钱闰也不是没有私心，只是有时候维护自己原则的私心战胜了体谅别人难处的私心。
电闪雷鸣中，钱闰眼中的光亮胜过天光，灼灼燃烧着。
“好啊，”阿姨一口答应下来，边洗手边问，“是要看病人啊？”
“哎呀，胃炎，胃溃疡……”阿姨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细细读完难过道，“这孩子真是受苦了。你放心，阿姨给做病号餐，保证让他吃得舒服，养得好好的。”
钱建东始终轻锁着眉头，长长地、长长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过身叹息一声，摆摆手说：“去洗个澡，回房间睡一觉吧，等雨停了再走。”
“爱人，我们是爱人。”他带着哽咽的颤音，终于回答道。
他才是从始至终，最自私的那个人。
钱建东起身走去了里面，跟阿姨说了声什么，拿了条毛巾走回来。
钱建东从卧室走出来，一身灰色套装，长发微卷的女人站在角柜前，正看着手中的几页纸。
“你跟魏局提一句？那不就是让她给我调动的意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钱闰此刻更觉得可悲。
现在的他，有什么面目再去面对赵逸飞。
钱闰抬起了头，注视他的父亲，给予他一半生命的至亲。
“之前一个病人的家属也叫这个名字，”沈文霞回忆着，随口道出，“就是五年前，申氏地产第一批资助的那个。”
“嗯，很重要的人，”钱闰点点头，“他胃一直不好，容易低血糖，这些天咳嗽得还厉害，医生只让吃流食。”
他吸吸鼻子，哑声说：“阿姨，能不能帮我做点流食，好消化的。”
阿姨在钱家照顾过几位老人，专门考下了营养师证，做这些不在话下。
钱闰接过手喝了一小口，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赵逸飞，被雨浇得浑身湿漉漉、水淋淋，一定没有喝上这样一碗热乎的姜汤，才发烧了这么久还没好。
钱闰感激地点了点头，帮着阿姨往外搬出破壁机，阿姨一边准备食材一边和他念叨：“这养病的时候，吃最重要了，只有营养跟上了身体才能好得快，胃病就更要加小心……”
父亲的喟叹落在钱闰耳畔，他浑身一震，竟不知该哭还是笑。
换过衣服，钱闰循着响动走进厨房，阿姨正在里面给他煮姜汤。
“这么多年，在你的事上，我唯独跟你们魏局提过一句，让她可以考虑把你调到刑侦去，因为你学的就是侦查学，胆大心细，也适合干这个。但我从来没有为你开口求过谁，让人家给你这个副支队长，更没有做过任何钱权交易、违背良心和底线的事！”
“怎么？你认识？”钱建东如同惊弓之鸟，乍然回头问。
钱建东的声音也缓下来，骤然问了他一声：“你跟那个小赵，到底是什么关系？”
室外的狂风嘶吼，他像只快被吹散的稻草人一样呆呆伫立，站了很久很久，身上未干的水珠点点滴落，在地板上印下一圈痕迹。
这件事他今晚同样是第一次听说——他一直以来自诩“纯洁”的警察生涯，竟不知走到如今，有哪一步离开过家庭的掌控。
钱闰刚刚去了书房，打印出从手机上下载的一份电子病历，拿给阿姨看。
“爱人？”钱建东没有钱闰所想象中的震惊或震怒，只是重复了一遍，问，“你知道这个词有多重吗？”
雨势渐大，天色昏黑，遥远的闷雷还在头顶不停轰隆作响。沉默的父子二人像一对彼此熟悉的陌生人，在咫尺的距离却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我爱他，一直都很爱他。”
钱建东的气话说完，忽然又沉声道：“既然你今天问了，我一次全告诉你。”
流食准备好，窗外的大雨依然如注，钱闰没有再告知父亲，不顾阿姨的挽留，提着保温桶离开了钱建东家。
他一步步从身侧靠近，抖开宽大柔软的浴巾，包裹住儿子的脑袋，有些费力地抬高了手臂，给他擦拭。
父亲已有些挺拔不再的背影慢慢走回了卧室，钱闰用滑向肩头的浴巾捂住脸，擦干了最后一股无声无息的泪水。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管不了你，也犯不着管你。”
是啊，钱闰想，至少要让小飞吃得好一些。
“……我明天就去给局里打报告，我胜任不了这个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情愿回交警队去站马路。”钱闰垂下头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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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闰顺从地站着，没再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