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是他的家(2/2)

    可是抽屉打开,他没看到从前钱闰喜欢放在这里的小文具,只有一摞摞倒扣着的,像是相框的东西。

    只用一瞬猜到这多半是什么,他的手悬在半空。

    沈文霞离去,他才回到茶几边上,开始收拾剩下的茶水。

    沈文霞深深地羡慕过这对母子,她的小闰,也许永远不会再有原谅她、向她敞开心扉的一天。

    “曾经我们也因为误会伤害过彼此,我不说,他也不说,就这么分开了半辈子。其实回过头,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早说开了,才知道谁一个人过这半辈子都不容易,心里总还念着。不过是当时太年轻了。”

    “飞,”钱闰蹲下身子,到和他一样高的位置,“办公室接到了局里的通知,让你下周一回单位,具体的岗位和处理结果,再行通知。”

    十二点刚过,钱闰就赶回了家中。

    赵逸飞摇了摇头。

    赵逸飞照样安静地点了点头,并不意外这个通知来得这么快。

    ——知道他暂时不想到陌生的人流密集的地方,钱闰的准备不可谓不体贴细心,可又怕他心里难受,钱闰并不敢贸然提起。

    他又攒了一笔不大不小的存款,加上丧葬费抚恤金,到他死之后应该差不多能还完申之滨的钱……剩下的,他可以都留给钱闰。

    怎么处理,去往哪里,钱闰其实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不许喊,太丢人了!”

    推开门第一眼他就看见了赵逸飞,稍稍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悬吊起来。

    赵逸飞干脆主动伸出手,拨开桌上的袋子,露出里面写着“深黑色”的染发膏包装盒。

    “怎么了?我还没喊你……”

    “坐这个上,地板凉。”钱闰把抱枕硬塞过去要他垫上,一低头,才看清他手中拿着什么。

    拨了拨他的额发,钱闰试着问:“小飞,你想不想去理个发?好像有点长了。”

    曾经他就坐在和现在差不多的位置,问钱闰:“你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告诉你父母?时间久了,他们总会问的。”

    钱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的父母,沈文霞说,他们都尊重。这是他曾经多想要的,光明正大的认可。

    他要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地走,也得把自己欠下的一饮一食、一毫一厘,历数分明。

    钱闰扑过去抱着他就啃,嘴里含含糊糊,喊得却一声比一声夸张。

    顿了一下,他又严谨地补充道:“……一半是我们俩的,剩下一半得等我还完贷款。”

    下午,钱闰在阳台上给他染黑头发。

    赵逸飞也爱拉着他合照,说这样就能定格记忆,留下念想。他总会依着对方,于是五年里留下了天南海北、数不胜数的许多照片。每次旅行回来有特别的,赵逸飞都会做成相框,摆得满满当当,说要让他们这个家永远记住最幸福的模样。

    小飞从前可是最爱惜衣裳,站相坐相都十分讲究端正的人。

    他跟沈文霞说他是房客——于是他突然想到,需不需要给钱闰付一些房租。

    钱闰曾是个老派的摄影爱好者,喜欢背着一台小佳能到处留影,赵逸飞刚好爱照相,他的镜头里就有无数个蓝天下夕阳里、春天来秋天去的赵逸飞。

    “如果有那么一天,该说的时候我会亲口告诉他。”

    钱闰在身后慢慢地给他梳头发,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和钱闰早已走完了大半生。

    分手之后,他把这些全都收在了客厅的抽屉里,一次都没有打开看。

    赵逸飞坐回她身边,她轻声道:“这些话我连钱闰都没有说过。”

    一点一点擦干净茶壶里的水渍,他把一切分毫不差地物归原处。然后重新坐在沈文霞来之前自己坐着的地方,重新变得无所事事。

    她用温存的双眼久久凝视着赵逸飞——他才发现,这双眼睛和钱闰是一模一样的。

    “就是啊,你是我老婆,这是我们俩的家。”

    钱闰的声音略微迟钝了半拍,“都好。”

    赵逸飞安安静静的,一直在看他们从前的合照。

    赵逸飞的精神并不好,昨晚烧退以后,还是没有力气。

    送沈文霞到门口,她又回头道:“我回去给你再开一些药,然后让司机送过来。一定要记得按时吃药调整状态,按时复查,等你的身体条件合适了,就做靶向治疗,”停顿一下又补充,“身体不行就让钱闰陪着你来,别一个人硬抗。”

    那时候他是无忧无虑的,真的相信自己要做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

    午后晴好的暖阳里,不知是太困还是太累,他斜靠在椅子上,眼一闭,就这么睡着了。

    ——小飞和她的儿子不一样,无论是否真心理解,至少他更愿意倾听,愿意像他的母亲苏兆秀一样温柔地包容一切。

    赵逸飞起身想再给她添点茶,她才在背后忽然开口:“我跟钱闰他爸爸,离婚很早。”

    只消一眼,他就能从这张太熟悉不过的脸上看出来。

    赵逸飞平静道:“你给我染一染吧,我不想这样子见人。”

    钱闰收留了他,还给他主卧住,这间房子按行情也价值不菲,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住进来是有点占人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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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闰笑一笑,“他们没人管我,这些事你老公自己能做主。”

    “大家都问你怎么样,挺想你的。”手一抖,梳子偏了半寸,差点沾到人耳朵上。

    可五年一闪而过。说长其实并不长,不足够他们去往所有浪漫地方。说短又实在并不短,把回忆一下就冲刷地泛了黄。

    “怎么现在学会坐地上了?”他连衣服鞋都顾不得换,一边顺手从沙发上抽了只抱枕,一边来到赵逸飞身旁。

    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从最上面拿起一个翻开,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肩贴着肩,冲着镜头大笑的两张面孔——多熟悉,多陌生的两张面孔,原来钱闰把它们都放在了这里。

    钱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坐回沙发——茶几上多出一个黑色的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的塑料袋。

    人生来都是要还债的,他好像欠别人的格外多。

    如果时间真的停留在这一刻,那他也没有遗憾了。

    钱闰不说,他也不愿问,多得是疑问沉默地横在他们中间,不在乎有没有这一个。

    “年轻人都要犯错,但什么都还来得及。真的,都太年轻了。”

    仰头看着天花板,赵逸飞难以自制地回想起从前,好像这座房子里的每个角落,都有过他们缱绻相拥的身影。

    “谢谢您阿姨,我会好好想想的。”赵逸飞点头道。

    他不想让钱闰看出有人来过,也没办法解释沈文霞为什么要单独找到这里。

    他这样承诺。

    钱闰抿抿嘴,欲言又止。

    拉开电视柜下的抽屉,他想找纸和笔。他该给钱闰也写一张借条,不论还能不能还清,至少他会还的。

    为他这个称呼,赵逸飞使劲搓了搓胳膊,“恶心,我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的他算什么。

    “队里还好吗?”他忽而问。

    赵逸飞没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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