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石头(2/2)

    “真的很感谢你,之滨,你救了他。”

    “后来吃上药,他说他就好多了。”

    就在钱闰将要挂断电话时,申之滨又出言截住了他。

    “他对这件事很敏感。”

    “你稍等一下。”

    ——他的确在叫它“闰闰”。

    他追出来,跟在赵逸飞身后,看他接了水浇进去,趴在盆边说:“喝点水吧,闰闰。”

    “什么?”钱闰关掉了面前的煤气灶。

    “是,医生说是重度抑郁,”钱闰飞快道,“但是你说‘那个’,那个菜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在跟那个说话吗?是不是抑郁症加重了,你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吗?他们怎么说……”

    “还有一次就是他卖掉房子那天,”申之滨调整了一下呼吸,“那天早上他想割腕,被我拦下来了,那块表也是当时摔碎的。”

    小飞真的成为了一块石头,不知被什么样的心魔注视了一眼,变得不会说也不会动。

    申之滨缓了缓才开口:“你说什么?”搞不清他突然这么着急问什么生菜是什么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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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会说他“不是”呢?

    “吓死我了,走吧,闰闰。”

    水开了,咕嘟嘟沸地得热闹。

    他不去想医生说的“重度抑郁”,不去想小飞深夜的自言自语,不去想沈文霞给的最后半年期限,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只是拿起刀想要切菜时,他想到小飞昨晚说,他根本就学不会做饭。

    他甚至还记得那天上班路上的晴空万里,鸟语花香,如果没有申之滨赶到,是不是接下来他就会接到单位发来的讣闻了。

    赵逸飞疑惑地抬起头看了看他,坚决摇摇头,又把花盆推远了点。

    他还专门跟家里的阿姨学了好多天,练了许多次,至少能做一点简单的汤汤水水,不至于再烧穿锅底。

    赵逸飞定睛看了看,终于松了一口气。

    钱闰闻听这个时间,浑身就一颤。

    多年来他一直怀疑,钱闰当时又对赵逸飞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刺激到了他的情绪。

    “还有一件事。”

    听筒这边的人沉默许久,连申之滨作为朋友都如此放不下,他钱闰竟然能对小飞不管不顾五年。

    但是在小飞面前,他的手艺的确是差了一点儿。

    钱闰擦干脸,转过来问:“白灼生菜吃不吃?”

    赵逸飞脸色一变,往怀里护了护,终于对他讲出几天里最完整的一句话:“这棵不是用来吃的。”

    “但我不知道,他还给它取了名字。”

    申之滨恍然大悟,原来他发现这件事了。

    不是自己,竟然是那棵菜,他叫它闰闰。

    “你知道他曾经想自杀吗?”申之滨问。

    躲进厨房,他给申之滨打去了电话。他曾经说什么“是这个啊”,他一定是知道点什么。

    “小飞,他现在能说话了,但是他不跟人说话,他就跟那个生菜说话!还一直叫他‘闰闰’‘闰闰’的,他以前就这样吗?跟那盆菜说话。”

    他扔掉手机,上班去了。

    “如果有,你应该告诉韩医生,对他的治疗会有好处。”

    “你说的那盆生菜,是三四年前,苏老师去世之后……”

    望着面前的汤锅,水中倒映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泪落进去,荡出一层层涟漪,扭曲深不见底的两个黑洞——钱闰惊觉,或许他才是那个受到诅咒的,把小飞变成石头的怪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飞究竟在说什么?

    “我没说要吃它。”钱闰哭笑不得,指了指水池边上他买回来的罗马生菜。

    赵逸飞端着他的小盆栽,来找东西给它浇水。搜寻一圈,似乎是看中了橱柜上量米用的尖嘴杯,准备趁钱闰不注意悄悄拿走。

    摸着他的小生菜,赵逸飞转身走出去了。

    钱闰带赵逸飞回了家,给他换好衣服,打开电视,自己到厨房去烧水,做饭,佯装一切都从未发生。

    他只觉得自己做错了,恼恨得要命,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小飞是何种心情,在他较量可笑的胜负时,是否已经将一把尖刀紧握在手。

    他想,一个旁的字都没有。

    钱闰嗓子干得发涩,“医生告诉我有两次,我知道一次是两年前,他服药过量。”

    “怎么了?”

    “不过我发现那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不好,总是恍恍惚惚,有时候会跟这棵生菜自言自语。”

    “我带他去看过一次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有重度抑郁,经常出现幻觉。”

    ——申之滨常常为此后悔,如果他当时能强硬一点,赵逸飞可能就不至于放任病情走到今天。

    钱闰急不可耐地问:“打扰你之滨,你知不知道生菜,那个生菜是他什么时候种下来的?就是你从他家里带过来,他放床头上那盆。”

    赵逸飞忽然站在厨房门边,看着他问。

    钱闰诚实地回答:“没有。”

    对面的人迟迟才接通了电话,说:“我在开会,怎么了?”

    他有多久没听过小飞这样的喃喃絮语,多久没吃过小飞给他做的饭。

    那天的通话记录短得只有不到一分钟,他打完就发疯似的强迫自己立即删除了,接着还不慎将手机掉进了开水壶里。

    “我太草率了。”

    “你记得苏老师有很多花吧?但是都慢慢死掉了,逸飞他很自责,觉得他照顾不好它们。生菜是唯一一种没死的植物,他把房子卖掉的时候,移栽了一棵到小花盆里,”申之滨补充道,“这些是他告诉我的。”

    “你说他喊它‘闰闰’,我也听他喊过‘妈妈’,我以为他当时神志不清。”

    钱闰僵立在原地,脑子“嗡”一下有些发懵。

    或许他根本就不认得自己,不记得世上有个叫钱闰的人,曾经是他的亲密爱人。

    钱闰鼻酸,那是小飞心心念念的家。

    “卖房子?为了还你的钱?”

    “我知道了,谢谢。”

    钱闰挂断了电话。

    “切菜辣着了,没事。”钱闰尴尬地解释着,去水龙头下面冲眼。

    申之滨去跟助理交代了几句话,才回到电话旁边,“我一会儿要上飞机,长话短说吧。”

    申之滨的声音突然有些迟滞——他此时才反应过来,那可能不是自言自语,赵逸飞是把这棵生菜当成了什么人。

    申之滨问:“你给他打了电话对吧?你当时跟他说什么了吗?”

    想着想着,洋葱就辣得他涕泗横流——果然是没学会。

    “小飞,能把……”钱闰伸手指了指,“能把‘闰闰’给我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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