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岁安(3/3)
林清韵低头冲碗,没有看她,但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线。
她知道苏瑾站在她身边看她洗碗,就像她也知道,那些经年的愧疚与疼痛并不会消失,但被这个人用不计前嫌的包容与温柔一点一点稀释了,化成了今晚这盏灯火,这桌饭菜,和窗外这场安静落着的大雪。
苏瑾站在她身边,替她把洗好的碗碟一只只接过来,用干布擦净,搁回碗架上。
瓷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被她一只只码放整齐,碗沿与碗沿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空隙。
这个场景太寻常了,寻常到和任何一对在除夕夜一起洗碗的寻常夫妻没有区别。
可正是这种寻常,让两个人都觉得,这个除夕是她们这辈子过得最温暖的一个。
收拾停当之后,苏瑾牵着林清韵的手,穿过回廊,走到后院的廊下。
雪已经小了些,从鹅毛变成了细碎的雪粒,飘飘悠悠地落在庭院里,落在她们的肩头和发间。
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将那片素白染成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院中的林清韵新种的红梅在雪中独立,枝条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雪,从雪缝里透出几朵殷红的花瓣,像是谁在素白的宣纸上随意洒了几点朱砂。
她们肩挨着肩在廊下的木阶上坐下。
林清韵把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苏瑾的腿侧,歪过头枕在苏瑾的肩上。
苏瑾顺势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上那道旧痕上轻轻摩挲着。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林清韵的是因为刚才洗碗时泡了冷水,苏瑾的是因为素来手足冰凉。
但两只凉手握在一起,焐着焐着,就慢慢暖了。
远处,第一簇烟火升起来了。
金色的火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拖着长长的尾焰四散坠落,然后是第二簇、第三簇,红的、绿的、银白的,相继在雪幕中绽放。
烟火的声音隔着半座京城传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远方有人在敲着极轻极轻的鼓点。
林清韵枕在苏瑾的肩上,眼睛望着那些烟火,忽然轻轻开口,轻到几乎被烟火声淹没。
“我从前太笨了,明明是在乎的,却总是用最伤人的方式表达,明明想让你多吃一口,偏要说是本小姐赏你的。”
“明明想让你睡得好一点,偏要说今晚地上凉,你去榻上睡,但别以为以后都能睡榻。”
“明明看到沉素卿拿滚水泼你的手背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偏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把獾油塞给你。”
苏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林清韵的发心上。
她想起那夜林清韵,看也不看她,语速飞快,转身就走,耳尖却红得像要烧起来。
她想起林清韵让人把矮榻搬进外间时也是这样。
用一种近乎蛮横的语气说“只是今晚”,却在她搬过去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让她搬回脚踏的事。
她想起很多次,林清韵都是用这种笨拙的、别扭的、口是心非的方式,在偷偷地对她好。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小姐的喜怒无常,后来才知道,那是那个被骄纵泡大的姑娘,用她唯一会的方式,在表达一种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在乎。
“不笨的。”
苏瑾轻声开口,声音被雪幕滤得格外柔和。
“你只是从来没有被人教过怎么去在乎一个人,那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将林清韵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现在就做得很好,今晚的红烧肉,还有刚才偷亲我那一下,都很好。”
林清韵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都往苏瑾肩窝里缩了缩,耳尖红得像廊下挂着的灯笼。
她以为自己的小动作做得很快,快到苏瑾不会发现。
苏瑾偏过头,在林清韵的发顶上落下一吻,嘴唇贴着那片柔软的头发停了很久。
烟火一簇接一簇地在雪夜中绽放。
苏瑾低头看着林清韵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低头吻了上去。
这吻,落在嘴唇正中央,却没有带着情欲或急切。
只是单纯地、虔诚地,想在这个除夕的雪夜里,用嘴唇碰一碰自己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林清韵闭上眼,手指攥紧了苏瑾的衣角。
她能感觉到苏瑾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眼睑,能感觉到那个吻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心疼与温柔。
烟火的余光映在她们交迭的侧影上,明灭了一瞬,又暗下去。
两个人重新坐好,肩挨着肩,继续看那些在雪夜中不断绽放又不断消逝的烟火。
风从檐角卷过,带起几片细雪,落在她们交迭的膝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微凉的湿痕。
“阿瑾。”
林清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以后每一年除夕,我们都这样过,好不好?”
苏瑾沉默了一息,然后将她的手从自己臂弯里轻轻捉出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上那道旧痕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除夕,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在乎她的冷暖。
而此刻同一个人正枕在她的肩上,用同一种轻软的语气,问她以后每一个除夕能不能都这样过。
她想说。
“好。”
又觉得这一个字太轻了,不足以承载她此刻心里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低头看着林清韵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朝堂上的功名。
不是那些策论里写过的理想和抱负。
而是此时此刻,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里,有一个人枕着她的肩,问她要一个关于“每一年”的承诺。
“好。”
远处又一簇烟火升起来了,映得满院雪地一片金红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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