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0家书(3/3)

    格伦的拳头收回来,落回身侧,他的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一层。

    “你的力量呢?”他说。

    德里克没有抬头。

    “你的反应呢?!”格伦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东西,“你的判断呢?德里克——你是卫队长,你是托姆教会的圣武士,你不是一个普通人。我刚才那一拳,最低级的见习骑士都能挡得住。”

    “你连动都没动。”

    “你的力量衰微到了什么地步?”

    “你到底,”他一字一顿,“撒了多少谎?”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德里克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格伦的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格伦几乎没见过的东西——足以称为放任自流的坦然。

    他自己也早就确认过这件事。

    他自己也早就知道——

    他对辛西娅许下的那些誓言,从那封信开始,每一句都在变成谎话。

    誓言不是用嘴说出来的东西。

    誓言是用灵魂落下去的,灵魂会知道一切。

    奉献之誓不是托姆教会一句空洞的辞藻——它是真实地、严苛地落在每一个圣武士身上的契约。

    它要求你诚实地承担你立下的每一个承诺,要求你不能用谎言去换取任何东西,包括暂时的安宁。

    他从十天前开始,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对辛西娅撒谎。

    不是用言语撒谎——他从未在言语上欺骗她。

    他是用沉默在撒谎。

    用每一个他没有告诉她的细节在撒谎。

    用他比从前更柔软的拥抱在撒谎。

    用他在书房里写给她的那首笨拙的诗在撒谎。

    用他比平日更频繁地把她揽进怀里时的力度在撒谎。

    奉献之誓不会放过他。

    他能感觉到——他过去一周里,神圣力量在他体内的流动正在变慢,变浅,变得艰涩。

    他每一次祈祷托姆赋予的护佑时,回应都比从前迟一些。

    他每一次使用神术时,需要消耗的精神力都比从前多一点点。

    格伦那一拳——

    他不是不想挡。

    他是没挡住。

    两个人在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格伦绕回桌后,重新坐下,把脸埋进手心里揉了一下,他罕见地显出疲惫。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压得很低,是春天初临之前北地常见的那种灰色。雪粒在风里斜斜地飘着,落在玻璃上,几秒后又被融化的水迹冲走。

    这是最后的冬日了。

    他望着窗外,没有看德里克,开口的语气也终于平和了一点。

    “或许我对你太苛刻了。”

    德里克垂着眼。

    “不是——”他说。

    “——是,”格伦说,“我知道是。”

    他叹了一口气。

    德里克这个人,前半生属于家族,属于教会,属于卫队,属于无冬城。他这一辈子能称作自己的部分,少得可怜。

    一封信,就把那仅有的自我判了死刑。

    格伦看着窗外长叹一口气。

    奥宾家不是普通的贵族。这个姓氏、这面旗帜,是北境的一面盾。从奥宾家的男孩出生那一天起,他们就注定要为北地流干最后一滴血——不论是不是家主,不论手里有没有爵位。

    他对德里克太苛刻了,或许他更应该去问神明为什么对他这么不公。

    德里克没有继续和格伦分辩。

    他不需要分辩,他也不需要别人告诉他。

    他自己最清楚。

    “德里克,”格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打算怎么办?”

    德里克没说话。

    “继续瞒着她?”格伦说,“看着她一边为你们的旅程打包行李,一边对着地图圈出她最想带你去的城镇,让她在最后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泡影?”

    “那个第一次为了一个男人收心的吟游诗人——你打算用这种方式回报她?”

    他说出这话时,自己也没忍住,喉咙发紧。

    “她为了你做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不是一个会忍心这样对她的人。”

    德里克沉默了许久终于哑声。

    “我会说。”

    “……什么时候?”

    “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格伦用目光确认着他是否在逃避。

    他不是。

    他只是需要时间,把它准备好。

    只是需要时间,去找到一个方式,让辛西娅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可以受到尽量小的伤害。

    他需要时间——

    给他自己,给那段他即将亲手结束的、刚刚才开始的婚姻生活。

    格伦往椅背上靠去,整个人显出一种很深的疲惫。

    “德尔……”

    “嗯。”

    “你为什么不和她谈谈?”

    格伦继续补充:“你可以告诉她。和她坐下来谈。她未必不愿意跟你走。她是吟游诗人,她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边境也行。她可以跟你去。她已经为你回了无冬城,她已经在提尔的雕像前发了誓,她已经把≈039;我≈039;这个字放在了≈039;你≈039;后面——你以为她会因为≈039;去的是边境≈039;这一件事,就拒绝你吗?”

    “问问她吧……”

    “我感觉她未必——”

    “——她会愿意。”

    德里克打断了他。

    窗外的雪粒在玻璃上撞出一连串细微的“嗒嗒”声。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即将结束的冬天。

    “——是我不愿意。”

    格伦怔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劝告只能建立在对方没有想清楚的时候,可德里克想清楚了,他太清楚了。

    他清楚地知道边境不是无冬城。

    边境不是哪个浪漫的远方,不是哪一片可以让吟游诗人歌唱的山川草原,不是任何两个人一起去都能成立的地方。

    边境是奥宾家世代戍守的、那条把北地和混乱、亡灵、巨人、兽人、邪教、寒冬本身隔开的那道线。

    那是一片死亡比生存更日常的土地。

    那是一段他这一去就没有归期的人生。

    他不愿意把辛西娅带去那种地方。

    他不愿意让她在他战死之后,作为奥宾家的遗孀,被卷进家族的责任、北境军政、贵族与教会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里,再也无法离开。

    他不愿意让她——为了他,从一个自由的诗人变成贵族的妻子。

    他不能让辛西娅再为他做一次决定。

    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

    用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深的吻、都更紧的拥抱、都更柔软的语调,去和这个还不知情的妻子,提前道别。

    窗外的雪粒一阵一阵打在玻璃上。

    格伦终于又开口,声音轻了很多。

    “……德尔,”

    “嗯。”

    “你说,”格伦看着窗外,没看他,“你这一辈子,是不是太累了?”

    德里克垂着眼,望着自己手中已经没有任何文书的、空空的手心,过了很久,他说:

    “——我会告诉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下定什么决心。

    “春天……”

    抬起头,窗外的雪粒终于在某一阵风中停了下来。

    最后的冬日。

    他知道,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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