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1/2)
回到广昌县, 已是腊月初二。谢老九把在府城买的冬笋和腊肉拎进厨房,韩菘蓝把灰灰拴在香樟树下,谢易去签押房看堆积的公文。
看见他们回来,正蹲在门口百无聊赖的葛达随即站起来说:“大人,您可回来了!”
见他如此热切,谢易问:“出事了吗?”
葛达把头摇成拨浪鼓:“没出事, 好几天不见,就是想您了。”
“没出事就好。”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石狮子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葛达。葛达蹲下身想要摸一摸她的脑袋,结果眼前的小猫头一偏躲过了。无视了葛达扼腕的眼神,汤圆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傲娇地迈着猫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谢易批完公文,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香樟树冬天不落叶,叶子绿得发暗,被雪压着,沉甸甸的。
谢老九在灶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隐约飘出了炸物的香气,韩菘蓝在廊下帮着磨刀。磨刀声一下一下的,与芝麻汤圆吵吵闹闹的背景音互相应和着。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府城的那几天像是一场短暂的梦。
谢易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空符, 又放了回去。
腊月初五,广昌县下了一场小雪。谢老九在厨房里炖老鸭汤,老鸭、枸杞、红枣等食材一样一样下锅,用小火慢慢炖着。汤圆蹲在灶台上,碧绿的眼睛盯着铁锅,粉嫩的鼻头时不时地耸动着。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批到一半,听见外面有人击鼓。
葛达跑进来,说城西有个老汉来报官。谢易换了官服升堂,堂下跪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他跪在堂下,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冷。县衙的大堂没有生火,地面的凉气从膝盖直往骨头缝里钻。
谢易让葛达给他端了一碗热茶,老汉捧着碗喝了两口,哆嗦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汉姓刘,是城西刘家村的村民,他说他家最近不太平,家中的水缸已经连着三天夜里自己响了。
不是那种咕嘟咕嘟的冒水声,而是“咚、咚、咚”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水缸里敲击着缸壁。
他壮着胆子点灯去看,水缸里什么都没有,水面平静。
起初,他以为是老鼠干的,便把水缸挪了地方,可夜里还是响。
到了第四天夜里,他壮着胆子掀开缸盖,发现水缸里有一道影子,不是他自己的影子,是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白衣服,头发披着,在水面上晃。
他顿时吓软了腿,天一亮就跑来城里报官了。
谢易听完,问他村里最近有没有人去世。刘老汉想了想,说:“还真有,村东头的陈寡妇上个月走了。”
“说来那陈寡妇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的嫁过去,好日子没过两年,她男人竟然在府城做活时摔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靠帮人缝补衣裳勉强度日。”
陈寡妇生病后,村里的邻居帮衬过一些,刘老汉的老伴给她送过几次饭。陈寡妇走得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孩子哭得跟泪人似的。
刘老汉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孩子也是可怜,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没了爹又没了娘。”
“那这孩子现在如何了?”
“如今寄养在他大伯家。”
谢易心里有了数,让刘老汉先回去,他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汤圆去了刘家村。刘家村在城西,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
谢易先去了刘老汉家,看了那口水缸。水缸是青陶的,半人高,缸里的水还满着。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缸沿上,低头看了看水面,说:“有一股淡淡的阴气,闻着还有一股药味。”
谢易舀了一瓢水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谢易去了陈寡妇家。陈寡妇的屋子在村东头,两间泥房,院门虚掩着。
谢易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枯草,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正堂里供着陈寡妇的牌位,上面写着“刘河之妻陈丽娘之位”。牌位前有一碗水、一双筷子、一碗冷饭。
谢易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灶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件小棉袄,是七八岁孩子穿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棉袄的胸口处绣着一朵小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缝制的。
谢易摸了摸那件小棉袄,棉花的芯已经硬了,但外面那一层布是软的。
谢易又去了陈丽娘儿子寄养的大伯家,离刘老汉家不远,就在隔壁。大伯姓刘,单名一个江字,四十来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他见了谢易,连忙将人请进屋,倒茶招待。陈丽娘的儿子名叫小石头,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他蹲在灶台后面,抱着膝盖,不说话,眼睛红红的。
谢易蹲下来问他:“你娘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小石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娘说她要出远门,让我听大伯的话。”
说罢,他又低下头,抱着膝盖,身子在发抖。
谢易问:“你娘有没有说她要去看谁?”
小石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谢易愣住的问题:“我娘是不是变成了鬼?”
谢易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你娘变成了星星。”
小石头问:“你怎么知道?”
谢易说:“我见过。”
小石头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谢易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问小石头的大伯刘江,陈丽娘生前有没有跟刘老汉家有什么来往。
刘江说:“叔公一家心善,弟妹生病的时候常去送饭送药,小石头有时候也去叔公家玩。弟妹走了以后,小石头还想去,叔婆怕他伤心,不敢让他来,但叔婆自己倒是偷偷哭了好几回。”
谢易又问陈丽娘走之前有没有托付过什么。刘江想了想说:“她走的那天早上,拉着我的手说,&039;哥,小石头以后拜托你了&039;,也没提别的。”
谢易心里有了数。
晚上,谢易没有回县衙,而是在刘老汉家住了一夜。刘老汉的老伴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虽然说话嗓门大,但心细。她给谢易煮了一碗红糖姜水,说夜里冷,驱驱寒。谢易接过来喝了两口,问她陈丽娘生病的时候,她是不是常去照顾。
刘老汉老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丽娘那孩子命苦,男人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病了也没人管。我也就是去送口热饭,不算什么。”
谢易问:“她走的时候,你在吗?”
刘老汉老伴点了点头,说陈丽娘走的那天早上,她去送粥,对方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
谢易问:“什么话?”
刘老汉老伴沉默了一会儿,道:“她说,&039;婶子,小石头以后要是想我了,让他来你家坐坐。你们家热闹,他来了就不孤单了。&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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